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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
小品剧本
上传日期:2008-10-22 上传: chuanyuan 人气:
电视剧本
作者:川原
电话:13919393133
QQ:529598165



惊蛰.白露
(二十六集电视轻喜剧文学本)
第一集
1

村口的涝巴蓄着汪汪的绿水。几株刚泛绿的垂柳在轻风中摇曳。有孩子牵着黄牛和毛驴饮水。
  二十出头的姑娘苏兰惠弓着腰蹲在水边,拧干最后一件衣服,端起洗衣盆,穿过很随意生长的杨柳小路,向着一个庄户走去。
  院子里,土坯房屋前,姑娘父亲苏有德坐在铁锹把上,卷着喇叭筒。
  兰惠往绳子上晾衣服。
  苏有德:惠,今天碰见了媒人,说好了,明个有集,栓栋来找你,带你去买衣服。
  兰惠沉默着继续晾衣服。
  苏有德不悦,沉着嗓子:听见了没有?
  兰惠停下了手里的活,半晌才说:爸,这门亲事就不能退掉?
  苏有德:退掉?你学校一毕业就十九岁了,又在外面打工,一晃三年,再敢耽搁吗?咱村里比你小两三岁的女娃都出嫁完了,你要晃到啥时候?
兰惠低下头,眼睛里浸满泪水。

2
  
兰惠的姨妈家。两位中年妇女正在院子里剥玉米粒。
兰惠对母亲说:妈,咱们回家吧。
母亲叹了口气:我自己若是有个窝,就带着你一块过。
兰惠姨妈有些生气:你二十多岁的人了,你说说,你爸和你妈,打打闹闹的日子咋个过法?你爸么,一句话说不对,就拳头上了。
兰惠:他就那脾气。妈,咱们回家吧!我爸已经给乔家说好了,连结婚的日子都定下了。
兰惠妈停下手里的活,一脸迷惘。
兰惠姨妈也停下手里的活:这也是大事。
兰惠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真不想见那老倔头。

3

院子里,兰惠和父母亲。
惠妈试探着对惠爸说:兰惠要真不同意,那……就退了吧!
  苏有德满脸愠色:二十几岁的女子还不出嫁,不怕人笑话?挑来挑去,还不把自个剩下?你啥事都想插个嘴,进屋做饭去?
  惠妈生气又无奈地看了一眼丈夫,转身进了屋。
  苏有德低头说:娃娃,再别胡思乱想了。我供你念书十几年,考不上大学,那也是咱的命。俗话说,麻雀窝里飞不出花野鸡。到哪一步,还得说哪一步的话。栓栋个大,身体好,家境也不错,还图啥?一万五千元的礼钱都交清了,过几天还要送踩门钱来呢!人家都敲锣打鼓要娶亲,咱们没头没脑地要退亲,行么?这事也不是咱们这老实人做的!
  兰惠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

4

  夜空里,密密麻麻的星星像田野里盛开的油菜花。偶尔,村子小路上传来时断时续的人语声和犬吠声。
  屋子里透出淡淡的灯光,窗纸上投影着兰惠沉思的影子。
  屋内。桌上零乱地摆放着影集、信件。兰惠坐在桌前,泪眼模糊——
  教室里,一个穿着很朴素的男生林欣向兰惠讲题;
  林欣在学校门口等到她,然后骑上自行车,她坐在后面,他们愉快地说着什么;
  她在涝巴边的垂柳树下,望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脸上洇开了少女的红晕;
  小镇的车站门口,他穿着一套新西装。她把领带给他系上,低头沉思了一瞬,兴奋的脸上有了一缕忧思:你就要走进大学校门了,我祝福你……
  林欣: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

5

  母亲推开门走进来。兰惠擦去脸上的泪水,整了整桌上零乱的东西。
  母亲:惠,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咋办,说退亲么,你爸又要和我闹。我都怕了!
兰惠:你啥话也别说,我也怕你们吵闹。打我记事起,你们三天两头地吵,吵的架比吃的饭多。
  母亲有些黯然。
  兰惠看了看母亲:妈,我真的不想这么急着结婚!
  母亲怜爱地看着兰惠:孩子,人么,心里想啥,偏偏就缺啥。姓林的娃儿是个大学生,咋会娶你呢?你迟早也要结婚的。
  兰惠一声不吭,只是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母亲抓住兰惠的手,脸上浮现出失落的表情。
  兰惠说:妈,你去睡吧!
  母亲犹豫了片刻,安慰道:别哭了,想开些,早点睡。
母亲出了屋子。

6

  兰惠仰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热闹的城市里,在一家名为“再回首”的豪华酒店前,兰惠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对着进出酒店的客人点头问候。
  林欣出现在眼前。
  她一惊一喜,转身走进屋里。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她和经理说了几句什么便走出来,和林欣离去。
  林欣边走边侧头问:快过年了,咋不回家?
  兰惠有些忧郁:回去就要嫁人。我爸一天一个电话,催我。
  林欣若有所思,嘴唇嗫嚅了半晌:去我的宿舍吧!
  兰惠轻轻地点了点头。
  宿舍里,两人坐在床边说话。
  兰惠:寒假你也不回家?
  林欣:现在大学毕业就业越来越困难,今年本科生只有一半找到工作。我想明年毕业后报考研究生,现在抓紧复习。
  兰惠若有所思。
  林欣盯着兰惠:你穿这衣服,很漂亮。
  兰惠抬眼看了看林欣,红着脸低下头。
  林欣:你爸要你嫁人,你咋办?
  兰惠忧郁地说:能咋办?由命呗!
  林欣:你应该抗争。
  兰惠:唉,话说回来,迟早还不得嫁人么!
  林欣:你应该找一个条件好的,至少是能谈得来的!
  兰惠苦笑着摇摇头,看了一眼林欣:我也不知道,跟谁谈得来。在这里打工三年,遇见了好几个城里小伙子,可我知道,我什么时候还是个农民,他们并不会真心爱我。就我这口土话,他们听起来也别扭。
  林欣:土话?有什么?可以改吗!我现在都说普通话了。
  兰惠:你日后要在城里生活,我还要回家当农民,说一口普通话,洋不洋,土不土,还不被人笑话?
  林欣没头没脑地说:其实,找对象还是有文化的人好。
  兰惠:像你这样有文化的大学生是瞧不起我这没文化的人的。
  林欣冲动地转过身,抓住兰惠的手:这么多年,你还这样说?
  兰惠低头:这么多年能咋样?再过这么多年,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兰惠有些伤感。
  林欣:你应该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可我不想欺骗你,学校毕业后,我想上研究生,上完学想到外面闯一闯,干出些事业来。
  兰惠抬起头,坦然地说:我为你高兴。
  林欣:真的?
  兰惠:真的!
  兰惠说完站起身,整了整衣服,从兜里掏出一张伍拾圆人民币,说:你一个人呆在这空荡荡宿舍里过年,很寂寞,经常出去走走。这是伍拾圆,过年买些好吃的。我过几天就要回家,不能陪你了。
  兰惠说完话就把钱塞进林的衣兜,走到门口,林欣冲动地走过去,一把拉住兰惠,又抱住兰惠。兰惠挣扎了一下,又紧紧地依在林欣怀里。他们吻着。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伸手拉灭了灯。

7

  窑洞里。灯下。
兰惠猛地从炕上翻起来,用手捂着肚子。
她的表情显得更加迷乱。

8

  兰惠心事重重,在乡卫生院门前徘徊着。她时而看看来往的行人,时而向着院内,看出出进进的病人,又悄悄地用手摸摸自己的肚子。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走出院子,她急忙向街道的另一处走去。
  她回头向卫生院看了看,犹豫了片刻,终于走向杨柳掩荫的小路,步伐很沉重。
  她心里默默地说:林欣,我有了你的孩子!

9

  宽阔的川道里,浑浊的河水向东潺湲而去。村口流出的小溪汇入小河。小溪上是一座小桥,石桥的一侧是个小土台。几株杨柳在风中依依。
山坡上,有四五十人正在植树。
年轻的王村长看了看忙碌的人群:大家歇会儿。
人们陆续放下手头的工具。
五十多岁的济民老汉问村长:村长,我家二荒地里种了树,不给我补贴粮食么?
王村长:补贴啥粮食?按亩数减免公粮。
济民:去年我就听有粮食补助。
五十多岁的自仁老汉:退耕还林是件好事,咱们西北的生态环境破坏的很严重,土地沙化太厉害,春天的沙尘暴吹得天昏地暗。种树种草,防风固沙,是给咱们办好事。
王村长:哟,大叔,从那知道这么多的道理。
自仁:是我那大学生儿子说的。
济民:我也知道是件好事,可地种了树,咱们不吃粮食么?
王村长:这山地,种了一料子,收了一抱子,打了一帽子,连个化肥钱都挣不回来,不如种了树。
自仁:咱们国家已经加入了世贸,粮食价格是上不去了。
王村长:我也听说美国的粮食价格便宜。
济民:你们总是湿帽、干帽的,啥是湿帽?
王村长:不是湿帽,是世贸,是世界上许多国家共同建立的贸易组织。
这时,外号叫杆杆四十余岁的女人,高高的个子,衣着时髦,头发烫成卷,戴着一副女式金丝边眼镜,从山路上走过来。
  叫兔娃的后生蹲在地上,面向杆杆:啥时回来的?
  杆杆脸上有洋洋之意:月初回来的。
  兔娃:还在外面跳大神?
  杆杆:去你妈的!跳你奶奶的脚!我开诊疗所好几年了,卖药、治病。
  兔娃:是给牲口治病,还是给人治病?
  杆杆调侃道:给你这样的牲口治病。
  兔娃:你这人真是不一般,当完了神婆,又当医生,是不是拿起针管,在别人屁股上随便扎?
  杆杆:随便扎?那人都当医生了!
  兔娃:哎呀,真是胡萝卜丝里调辣椒面,尝得出来,就是没有看出来,你能耐大呀!哎,那行医证你是咋办下来的?
  济民老汉回头插了一句:小鸡不撒尿,自有它的道。
  兔娃:杆杆奶奶,你是啥道?
  杆杆:去你的,你心里想啥我还不知道。尾巴一翘,就知道你要放啥屁。实话对你说,地区吴专员我都认识,办这点事算啥!
  兔娃:他是你表兄,还是你表弟?
  杆杆:表你个屁股。
  大家哄然大笑。
  这时,娶亲的三轮车从山坡上开过来。
  兔娃喊了一声:新媳妇娶回来了。
  人们都向小石桥望去。
  兔娃激动地说:听说新媳妇人长得很俊。
  杆杆:长得再俊,也是栓栋的,不是你小子的!
  人们都看着坐在栓栋车子后面包着红头巾的新媳妇。栓栋看着众人,撇撇嘴笑了笑。
  兔娃傻傻地看着三轮车开向村里。
  杆杆看着兔娃的样子:嗨,看傻了?
  兔娃叹道:长得俊哪!
  杆杆:口水都流到嘴边了!
  兔娃:好看的女人谁不想多看几眼。
  杆杆感慨地说:是啊!我年轻的时候----
  兔娃讥笑道:是辫子上吊辣椒,甩到哪红到哪!
  杆杆:那可不?
  兔娃看着杆杆皱纹间涂满白粉的脸:如今是徐娘半老,一脸小笼包子。
  众人大笑。
  杆杆不悦:就是小笼包子也不给你吃。
  这时,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揭起头盔,看着杆杆。杆杆看见后,走向摩托车,和那人说了几句话,坐在车后面。摩托车开走了。
  兔娃:嘿,这人是谁?
  济民:那不就是杆杆说的什么表弟么?两人以前合伙做生意。
  兔娃:今晚咱村里有两个人过得舒坦。
  济民:哪两个?
  兔娃:一个是栓栋,一个是杆杆。
  济民:你小子还不找个媳妇,整天混个啥?
  兔娃:你咋不给小刚娶个媳妇,他可不小了。
  济民:我是穷,是没有办法!
  兔娃:我也是没钱呐!——哎,穷就穷,娶不起媳妇,可以看看别人的媳妇,去栓栋家闹洞房!

10

  栓栋家的院子里,有株苹果树。树上吊着一颗很亮的灯炮。院子里亲戚朋友或蹲或坐,三个一簇,五个一堆地聊天。孩子们追逐嬉闹着,钻空儿往洞房里挤。客人屋里,桌上摆满了酒宴,入座的客人们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洞房里,兰惠穿着红色外套,显得有些丰满,腹部稍有凸出,但并不惹眼。她表情淡然地看着眼前几个后生们动手动脚的戏闹,躲避着。
  后生们把兰惠团团围住,要糖的,要烟的,开玩笑的。
  小刚和兔娃把大安从外面硬是给拖进洞房,大家伙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又戏道:大伯子哥闹房喽——
11

  院子里,灯光下,大安媳妇桂霞正在用笼屉溜馒头。兔娃从洞房里出来,向这边走过来。
  兔娃:你们家的大安在闹房,摸着新媳妇的手说“绵得很”。
  桂霞:你们这些臭男人,看见个俊女人就跟苍蝇一样旋上去了!你下午到这,忙乎来忙乎去的,吃饭了没有?
  兔娃猛然记起的样子:你不说,还忘了吃饭这事。先给个馒头。
  桂霞乜了一眼:看你那德性!一进这院子,尽在洞房里出出进进,看也看饱了,还吃啥?
  兔娃低声俏皮地说:看见你,这肚子又饿了!哎,你们大安啥时去学校?
  桂霞看了一下四周,低声说:明天走。
  兔娃看看没人,便凑近桂霞:明天晚上,老地方。
桂霞脸一红,转了话题:这盘席马上要完了,等着坐吧!

12

  洞房里。灯泡熄灭后,清油灯(碟子制做)的火苗跳动着。
  栓栋把门关上,上了闩,翻身上炕,一把拉过兰惠,就用嘴拱。兰惠挣扎着。
  栓栋:你拧龇个屁!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我知道你一直不愿意,肯定是嫌我没文化。可我也上过几天学,不是睁眼瞎。别人都说我有股二杆子劲,可咋说我也知道痛媳妇。放心,你嫁给我,没错!
  兰惠静静地躺着,目光很淡然。
  栓栋:咋?你不高兴?
  兰惠一声不吭。
  栓栋:是不是还想那大学生?其实大学生我也见过,不就那回事?咱乡上刘秘书不也是大学生?黑更半夜坐着个三轮车,到处抓大肚子婆娘,有什么好?还有那乡上财税所的小文,一个女大学生,钻进农民羊圈里数农民羊头收税,算啥事呢!再说分到咱乡上的大学生,没班上的多的是, 还不如当农民清静。你当我的媳妇,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栓栋说着脱掉自己衣服,又去拉扯惠衣服,接着急燎燎地搂住兰惠。
  兰惠眼角簌簌地流下泪水。

13

  灯下,大安和桂霞躺在炕上。儿子已经入睡。
  桂霞:听说你摸了新媳妇的手,绵得很,是吗?
  大安:是绵得很。
  桂霞:这么说,我的手不绵喽?
  大安:你的手?你的手就跟沙纸一个样,摸一下人的脸,准得把皮扒掉!
  桂霞:我做新媳妇时,你不是说我的手也绵么?如今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地里屋里,洗衣做饭,才弄成这样么?
  大安看了看桂霞:那是闹房,说着玩的!
  桂霞:行了行了!你无非是看见惠长得漂亮,才猴急着往洞房里钻。你一个大伯子哥给弟弟闹房,好意思么?
  大安:兔娃和小华硬拉我进去。
  桂霞:我看见你在洞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他俩一拉你,你心里肯定特乐,就顺顺地跑了进去。你不是摸她的手了么?再没有摸摸别的?  
大安瞪了瞪眼睛:胡说啥呀?
  桂霞:别瞪眼睛了!你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出兰惠怀孕了没有!
  大安:你这人咋这样?越说越离谱,刚过门的新媳妇,咋能怀孕呢?
  桂霞:我两个孩子都生过了,看不出她怀孕了没?!
  大安:别再嚼舌根,当心我揍你!
  桂霞一轱辘翻起身,两手叉腰:乔大安,你来劲了啊?长能耐了啊?我在家里吃苦受累,你在学校当老师,一个民办老师,一个月一百多块钱,还不够王老铁一顿饭钱呢!回到家里横着个脸,瞧不起我了?话都不让我说一句。
  大安:是你瞧不起我,还是我瞧不起你?王老铁有钱,你咋不嫁给王老铁呢?
  桂霞:俗话说三条腿的驴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别以为离开你,我还找不到个窝,象王老铁那样有钱的人随便找!
  大安看看睡着的孩子,息事宁人地说:好了,好了!别把孩子吵醒。就当我啥话也没说。
  桂霞也缓和下来:熊样。我连句话都不能说。
  大安:我最烦就是你扯那些是非。
  桂霞:扯啥是非?这不关起门来对你说么?兰惠刚过门,肚子和脸色都象是有了的样子。
  大安嘲讽地说:你看得好,能看出肚子里是儿子还是女子?
  桂霞:别跟我顶棱。不相信走着看吧!
  大安:有啥看的?如果肚子里真有孩子,那也只能是栓栋的。如今什么试婚,未婚先孕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桂霞:你真是榆木脑瓜的人。栓栋和兰惠的婚事是别人介绍的。兰惠在城里打工,是她爸作主的。兰惠是年前从城里回来的,结婚前才见过几次面?依我看,肚子里的孩子有两三个月了。你想想,这孩子是咱乔家的,还是个野种?
  大安沉默了一阵,说:这话就在咱这炕头说说,别在外面张扬。

14

  天上繁星点点,地上微风轻拂。暧昧的月光照临准备沉睡的村庄。
  栓栋家门前的右侧,是丈许高的土崖,崖下有一孔小小的窑洞,里面堆放着柴草,并用木栅栏挡在门口。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钻进柴窑。月亮散射的暗淡的光线映着两人的脸--桂霞和兔娃相偎在草堆上。
  兔娃:我都想死你了。
  桂霞:去你个鬼,尽拣好听的说。
  兔娃:咱俩总这么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哎,若是正斤八板的两口子,那该多好?!
  桂霞用鼻子笑笑:你穷得叮当响,我要嫁了你,指不定还穿开裆裤。
  兔娃:说来说去,你是嫌我穷么!不过你们家大安那两个鸟钱,也经常拖欠,比我强到哪去?我要不玩“翻金花”,没准比你家富。
  桂霞:你逮住一根屎橛子不松口,赌起来什么也不顾,有钱跟没钱一个样。
  兔娃:栓栋结婚那天,我赢了一百多。这不,前天在镇上给你买了件东西。
  桂霞:啥东西?
  兔娃:你猜?
  桂霞:你快对我说,别吊我胃口。
  兔娃从衣兜里掏出一串水晶项链,递给桂霞。
  桂霞柔声地说:真没想到,你对我还……多少钱?
  兔娃:八十块。
  桂霞很是喜欢地看了看:这么漂亮,啥做的?
  兔娃:水晶做的。
  桂霞:我结婚这么多年,大安给我啥东西都没有买过。还是你对我好。我打心眼里高兴。
  兔娃:你高兴我也高兴。过一阵子,我要进城跟王老铁贩铁,挣些钱。到那时,让你再看看我是什么派头。
  桂霞用手指在兔娃脸上戳了一下:啥派头?插根鸡毛上天呢?
  兔娃:到那时,说不定你想离婚嫁给我。
  桂霞:去你的!你见了漂亮女人,跟个瘦狗闻见骨头一样。
  兔娃:女人好吃,男人好色,这个理你都不懂?
  桂霞把兔娃偎得更紧:说心里话,真不想让你走。
  兔娃:真的?
  桂霞点点头。
  兔娃:等我嫌了大钱,给你买一条金的。
桂霞警觉地看了看外面:小声点,有人。

15
  
  兰惠从小路上走到土崖前,来到一株杏树下,悄悄地环顾四周,借着月光抓住树枝摘着小小的果子吃。
  她一连吃了好几个,枝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招来崖下小路上行人的手电光。
  兰惠慌忙向后退,立在草屋门前,正准备拉开栅门。里面传来仓促慌张的沙沙声,接着一个人影猛地推开栅门,低头逃走。
  兰惠吓得哆嗦着向后退了几步。
  窑洞里还有人声。
  兰惠本能地喊了一声:谁?
  里面传来:我!
  桂霞从里面走出来。
  兰惠:大嫂?是你?
  桂霞慌张的神色平静下来,用满含怨恨而又不敢发作的眼神看了看兰惠,双手抱在胸前:毛杏还没有到黄的时候,不怕酸倒牙吗?
  兰惠抬头看了一眼桂霞,羞涩地低下头。
  桂霞:记得我怀孕的那阵,也是偷着吃毛杏,不过那是结婚一年后的事了。难道说弟媳妇已经有喜了?
  兰惠把头侧向背月光一面,双手不自然地搓捏着,嘴里嗫嚅道:大嫂……没……没有。
  桂霞:哼,弟媳妇,你别骗我。栓栋兄弟还是个急猫猴性子,这么早就种上了!?
  兰惠低头不语。
  桂霞:弟媳妇,我刚经过这,听到有声音,以为是我家的猪钻到你家草窑里了,进去一看,蹿出一个陌生人,吓了我一跳——哎,你看清是谁了没有?
  兰惠:大嫂,我什么也没有看清。
  桂霞:我想也是。不知那人钻到里面想偷点啥!——兄弟媳妇,还吃不,我帮你摘。
  兰惠急忙说:大嫂,不,不吃了。
  桂霞用手在惠肚子上摸了一把:你结婚那天,我就已经看清你肚子里有了。
  兰惠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桂霞。

16

  清晨,天空中露出鱼肚白。栓栋母亲提着笼去柴草窑里揽柴。
  她拉开栅门,弯下腰,蓦地看见一串精致的水晶项链放在草上,便拿起来,又是疑惑又是惊喜,左看右看,皱纹间绽开微笑。
  她心里说:谁的呢?
  她沉思片刻,心里说:管他谁的,掉到我家柴窑里,就是我的东西。
  她立刻把项链装进自己的衣兜里,在笼里塞满柴草,走出栅门。

17

  兰惠正在屋子里收拾家务。桂霞推开院门走进来。
  兰惠惊慌中带羞地招呼:大嫂,快进来坐。
  桂霞走进惠的屋子:大兄弟呢?
  兰惠:他上山摆化肥去了。
  桂霞:就你一个人?
  兰惠:嗯。
  桂霞看了看屋子里:你还是个勤快人,里里外外收拾的这么干净,肯定讨二妈喜欢。
  兰惠:昨天大妈过来拉闲,说你很贤惠的。
  桂霞:嗨,别听她的。她总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要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我贤惠,我很受用。要从你口中听到,跟在我脸上扇个耳光一样,惭愧得很!
  兰惠:大嫂,你别……
  桂霞:行了。你是高中毕业,有文化、明事理。象我么,小时候家里困难,十七岁就嫁过来,稀里糊涂地生了孩子,一直想好好地做人家的媳妇。哎,人么,总有犯懵的时候……就说昨晚么……也不知你心里咋想嫂子我……
  兰惠:大嫂,你太多心了。是人是鬼我什么也没有看清。
  桂霞似乎松了口气: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说话暖人心。哎,妹子,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别介意,也别对外人讲。
  兰惠:大嫂,你有话尽管说,我不会多心,更不会对外人讲。
  桂霞:昨晚,我把你哥给我买的项链给丢在了柴窑里,你看到了没有?
  兰惠:大嫂,昨晚到现在,我再没去过柴窑。你没去看看么?要是真掉在那里,肯定能找见。大嫂,我们一起去看看。
  桂霞:我刚才去过了,没找见。其实那条项链是水晶做的,最多值五十元,丢了也没啥,只是你大哥给我买的,有些不忍心罢了。
  兰惠:大嫂,你再想想,会不会掉到别的地方?
  桂霞:不会的,我记得特清楚,是掉在柴窑里了。
  兰惠:那我再问我妈……
桂霞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为了一条项链,别再扯出啥是非,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18

  蓝天上白云朵朵,田野里麦苗茵茵。鸟在枝头啁啾,蜜蜂飞向花丛。
  兰惠和栓栋犁完地,栓栋掮犁拉牛走在前面,兰惠荷着锄头跟在后面。
  井台上,兔娃正在吊水。
  兰惠从井台旁走过。
  兔娃两眼楞楞地瞪着,手里机械地绞着辘辘。水桶被绞上辘辘,水哗地泼了出来,溅在兔娃的裤子上。
兰惠回身一看,见兔娃仍然直钩钩地看着自己,脸一红,转身走了。

19

  迎面走来烫着卷发戴着眼镜的杆杆。
  杆杆:栓栋,犁地去了?!
  栓栋:啥时回来的?
  杆杆:月初回来的。
  栓栋嬉笑着调侃:回家有事?是不是找你们家小玲她爹“犁地”了?
  杆杆也嬉笑道:你小子正是犁地时候。
  栓栋嘿嘿地笑笑。
  杆杆左右打量扛锄的惠:哟,这么漂亮的媳妇,让你小子捞着了。
  兰惠羞涩地低下头。
  杆杆:等你媳妇给你生下个儿子以后,我到县城里给她找份工作,五六百元工资随便拿。
  栓栋:不敢不敢,我可没有你们家小玲爹那么大肚量。
  杆杆:看你小子也是个小炉匠,这么漂亮的女子跟了你,还不常常挨你的小铁锤。
  杆杆说完话走了。
  回到家里,兰惠取出笤帚扫了扫栓栋肩上的土,随口问道:她咋叫“杆杆”。
  栓栋踱了踱鞋上的土:她原是县城附近的人,十几年前,男人死了后,带着小云嫁给咱村的芦老三。芦老三是个直性子,两口吵架,他用铁棍打了她。她后来给济民叔说起这事,撩起裤腿让济民叔看她的腿,说芦老三心太毒,打是打,用根柳木杆杆还想得通,用铁棍打人实在是太伤心。济民老汉把这事给大伙一说,村子里人都叫她“杆杆”。
  兰惠若有所思。
  栓栋:俗话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谁家媳妇不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20

  深夜的屋子里,栓栋妈独自一人思考什么。她起身从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串水晶项链,小心捏在手里,又揣进怀里。
  她心里说:到底是谁把项链掉在柴窑里呢?掉到我家柴窑里,就是我的东西。干脆把她给惠吧,这孩子挺好的。明天赶个集,回来就说为她买的。

第二集
21

  山野的早晨,阳光异常新暄。
  王家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开着三轮农用车停在村口。栓栋和母亲挤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的车厢。
  车上坐着的,每人掏出五角钱递给了王家成。
三轮车“奔奔奔奔”地开出村子。
  土台上的兔娃,看着三轮车远去。

22

  栓栋家,兰惠换上一身旧衣服,去牲口窑里给牛添上铡好的青草,扛上锄头,向大门口走去。
  大门“吱”地一声响了,兔娃推开门,满脸堆笑地走进来。
  兰惠热情地招呼:来了,进屋坐。
  兔娃:打算做啥去?
  兰惠:想去锄玉米地里的草。
  兔娃:那我就走了。
  兔娃嘴里说着,却不见转身。
  兰惠:那……进去坐一会儿?
  兔娃跟着兰惠向新婚窑里走去。
  兔娃:认得我么?你过门时间不长。
  兰惠:咋不认识。
  进了屋子,兔娃坐在炕头上。兰惠取过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兔娃接住香烟。
  兰惠又从桌子上找到火机,打着后给兔娃点烟。
  兔娃吸着烟之后,趁机抓住兰惠的手,说:大安说你的手绵得很,让我也摸摸。
  兰惠又羞又急,急忙向回抽。
  兔娃:我只摸一会儿。
  兰惠:放开!放开!
  兔娃看见兰惠生了气,便放开手。
  兰惠:你走,走!
  兔娃:好,好好,别生气,我走,我走!
  兔娃出了屋子,走出大院,一抬头看见桂霞正站在不远处那棵杏树下。
  桂霞一副把什么都看穿的表情,眼睛里有着嫉妒和不屑,盯着兔娃,一步一步走过来。
  兔娃嘴唇嗫嚅:你……你闲转悠呢!
  桂霞:我没事干,趁凉呢。你倒是有事干,啊——摸上了吧?!
  兔娃:你胡说啥?!
  桂霞:去你妈的。你肚子里那几根驴板肠我不清楚?
  兔娃:我想问问兰惠,去城的事,看看现在干啥能赚钱。听说她以前在城里打过工。
  桂霞:是吗?是去省城里找王老铁贩铁?
  兔娃:是是是……是贩铁。
  桂霞:贩你个头。现在又瞄准了兰惠?我想不是她勾引你,肯定是你找她骚情。
  兔娃看看没人,低声求道:别乱嚷嚷。
  桂霞:这次用啥哄兰惠呢?是不是还是那串项链?
  兔娃:项链只有一条,这不给你了吗?
  桂霞:那天晚上匆忙之中,我可是没拿项链,后来还以为是掉在柴窑里的草堆上,第二天去找,什么也没有找见。说不定是你顺手装进衣兜呢!现在又派上用场了!
  兔娃:你咋不相信人呢?我发誓……
  桂霞:发个屁。你嘴上没毛,说话不牢。我也不要你那臭项链。
  兔娃:我这……真是老公公背儿媳妇过河,好心没好报。
  桂霞:难得你一片好心!不过,我告诉你,再去找她骚情,我就对栓栋说,捶你!
  兔娃:你别瞎猜疑,我再也不去她家,我走了。还有事。
  兔娃看看周围没人,顺手在桂霞屁股上摸了一把,走了。
  这时,兰惠走出大门,锁好门,扛着锄头,走了几步,看见桂霞,正准备打招呼。桂霞看了一眼兰惠,轻蔑地“嗯”了一声,扭头向自家走去。
  兰惠犹豫了一下,莫名其妙地走了。

23

  清澈的河水潺潺地从村头流过,几只点水鸟在河面上飞翔。
  兰惠忙碌在尺把高的玉米苗之间,锄草、涌土。
  隐隐地传来叫声:兰——惠——
  兰惠抬起头,看见田野那头有个年轻的女人向这边呼喊,便向前走了几步,瞪大了眼睛欣喜地叫了一声:杨素素。
  叫杨素素的女人直向这边走来。惠迎上去抓住她的手,惊奇地问道:你咋在这?
  杨素素:这话应该由我来问,我嫁到这村都三四年时间了。没想到,你也嫁到这来了!
  兰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打量着素素。
  杨素素:你结婚那天,我婆婆去帮忙,哲明带我去县城看病了。听说栓栋的媳妇是疙瘩村的人,叫兰惠,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你。——哎,你不是和林欣要好么?
  兰惠嘴角露出苦笑:那是过去。
  杨素素:谈崩了?
  兰惠:他是大学生,我咋敢高攀呢?
  杨素素:那时你的学习也不错,咋就没有考上大学呢?是不是谈恋爱给分了心?
  兰惠:也许吧。
  杨素素大有深意,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起学校的恋爱,男生一般都很随意,女生一旦陷进去,就啥也没有了,只有痴迷。
  兰惠淡淡地说:就是“诗经”上说的“士之耽兮,犹可脱矣;女之耽兮,不可脱矣”。
  杨素素:我那时挺羡慕你的,人漂亮,学习又好。尤其是英语,你叽哩咕辘说得那么好,别的女生又嫉妒又惭愧。我心里总是觉得自己咋那么笨呢。
  兰惠:学得好不好,还不都一样么?!
  杨素素:哎,念书那阵,怎么也想不到咱俩都会嫁到这个山沟沟里。
  兰惠:日后咱俩还是个伴呢!
  素素:我这心里……咋就……你学了那么多东西,最终还是在这土里刨呢,又嫁给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栓栋……
  兰惠目光黯然。
  素素又转变话题:我是顺口胡说呢?其实栓栋人不错,就是脾气大,可没有多坏的心眼。
  兰惠眼泪滑下脸颊:你别安慰我,我啥都能想通。
  素素又转了话题:结婚时间不长,这肚子已经出怀了,还挺利索的噢。
  兰惠一把抓住素素的手,满腹心事,欲说又止,顿了顿:还是说些高兴的事吧!
  素素:最高兴的还是咱俩嫁到了一个村。
  兰惠:你那口子叫——
  素素:叫王哲明,在乡供销社混日子。
  兰惠:怪不得你念书念到高二就急急忙忙回家结婚,原来是找了个干国家事的女婿,家境准是没说的了。
  素素:就那么回事。家里东西都是以前阿公置下的。我公公原在镇上工作过,现退休在家。
  兰惠:有孩子么?
  素素:一个姑娘,叫芽芽,两岁了。她奶奶带着呢!
  兰惠:你可算是有福之人了。
  素素脸上也有些愁云:幸福啥?芽芽的爷爷一心想要个孙子,可我偏偏生了姑娘,又是剖腹产。
  兰惠:是不能再生孩子?
  杨素素:可不就为这事犯难么。——哎,不说这些,天好象要下雨了,晚上去我家看看电视,拉拉话。
  兰惠:晚上没事我就去。

24

  灯下,栓栋妈坐在炕上纳鞋底,听得院子里有脚步声,便叫道:兰惠——
  兰惠走进了屋子。
  栓栋妈:芽芽爷爷在不在家?
  兰惠:不在家。
  栓栋妈:你也日后少去他家,那个死老头可是个难缠人。
  兰惠点了点头。
  栓栋妈:你坐下,我跟你说说话。咱家条件你也知道。栓栋爸以前在煤矿上工作,栓栋十岁那年他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留下我带着他兄弟俩,一直熬到今天。小童还在学校念书,也花钱。你结婚时,没有给你多买几件象样的衣服,也没有啥别的首饰,这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今特意到镇上,给你买了条项链。
  栓栋妈说着从衣兜里取出一条水晶项链,递给兰惠。
  兰惠:妈,我又不在乎这些东西,花这钱做啥?
  栓栋妈:拿着,孩子,别嫌弃。
  兰惠很是感激地接过项链。
  栓栋妈看着兰惠:喜欢不?
  兰惠:妈,我挺喜欢的。
  栓栋妈:留着,出门赶集,回娘家时戴。
  兰惠点点头。

25

  灯下,栓栋和兰惠躺在炕上。
  栓栋凑过去,用手搂住惠,猴急样的。
  兰惠推开栓栋手:听人说,现在是不能做那事,等我生下这孩子。
  栓栋丧气地说:一不小心肚子就大起来,比秋天的苞谷还长得快!
  兰惠面有愧色地把头侧向一边,用手拉灭灯。
  淡淡的夜色中,兰惠静静地躺着,泪水滑下眼角。

26

  东边山头上,太阳开始冒花花了。
  兰惠挺着大肚子去井台吊水。
  小刚正在绞辘辘:嫂子,栓栋哥呢?
  兰惠:上山了。
  小刚:嫂子,我帮你绞。
  兰惠:又麻烦你了,我自己行。
  小刚:别客气!
  小刚说着话把桶提了过去。
  小刚:嫂子,听说你婚前在城里打工,咋样?
  兰惠:挣钱也不容易。一天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干上十几个小时,混口饭还可以,要是养家糊口就难了。运气不好,碰个恶老板,到头来白干一场。
  小刚:嫂子,咋能白干呢?
  兰惠:不给钱么!
  小刚:嫂子,你说干啥好呢?
  兰惠:自己想办法干点啥事。
  小刚:咱这地方交通不便,人又穷,思前想后也没个可干的。
  兰惠:这么急着挣钱,是要结婚么?
  小刚不好意思地说:我和栓栋同年生的,现在也没有定下一门亲事。介绍过几个,光是礼钱,开口就要一万五六。这钱又不是地里种的,只要遇个好年成。如今干脆连个介绍对象的媒人都找不下。
  兰惠看着老实又诚恳的小刚,一时语塞。
  小刚:我爸意思让我进城找王老铁,跟他收废铁,城里治安乱不乱?
  兰惠:那倒也不乱,只是城市大,找个人可不容易。去之前,把地址打听清楚。
  小刚:是的。嗐,人一有钱,想见个面都难。十几年前,王老铁穷得买不起盐,进城做了废铁生意,七八年就发了。听说如今他能买得起一栋楼。不过,难是难,还得进城去找他。
  小刚说着话把两桶吊满,放在惠面前:我帮你挑吧,嫂子。
  兰惠:不用了,我自己来。

27

  杨素素家的场园里,拖拉机正在碾麦子。桂霞、兰惠等几个邻居手拿木叉正在帮忙。
  一位面容白净穿着衬衣的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人向这边走来。
  桂霞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刘秘书下乡了?!
  刘秘书点点头:给哲明家帮忙呢?
  大家都热情地上前,向秘书打招呼。
  桂霞:刘秘书,这么忙的天,没有回家?
  刘秘书:乡上领导全都回了家,留下我主持工作。前天接到县上通知,说要检查咱们乡上的烤烟情况。
  杨素素:刘秘书,到屋里坐。
  刘秘书:你老公公在不在家?
  杨素素:在家。
  刘秘书一举手:那……我不去了。
  大家都会意地看了看素素。
  桂霞:那还是去我家吧?
  刘秘书:你忙完了再说。
  桂霞:你是领导,咋能呆在这里呢,走。
  西斜的日头温柔地看着山野的村子。刘秘书和桂霞走上一条曲曲的小路。
  桂霞:哲明媳妇叫你去家里坐坐,你不乐意去?
  刘秘书:哲明爸曾经在镇上工作过,一退休,没事可干,一有鸡毛蒜皮的事,就到乡上、进县城找领导。烦!
  桂霞:为啥事啊?
  刘秘书:前几年,谁家媳妇超生了,他就上来了,现在又是为了自家的一片自留地,嗨,全是些八辈子不上串的事。不说了,说起来头痛!噢,你们村还有个外号叫“老母鸡”的小伙子,也常去告状。
  桂霞:那个老母鸡么,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家,地里活干不出名堂,整天婆婆妈妈的,就是烦人,我们村谁见了谁躲。
  刘秘书:咋给起了个这么个绰号?
  桂霞:还不都因为他罗罗嗦嗦,跟个下罢了蛋的母鸡一样叫个不停。
  刘秘书笑了一下:乡上领导也不爱到你们村来。经常来你家,也惹你烦。你们掌柜的在不在家?
  桂霞:在鸽子滩给烤烟放水呢!

28

  桂霞家。灯下。三十出头的王村长听刘秘书说话。
  刘秘书掏出香烟,给村长和大安都发了一根。
  刘秘书:王村长,就按我刚才说的检查督促一下,烟叶抓紧时间喷药,不敢拖,出了问题我找你。今年的工作很多,一定要抓紧。后季要着重落实退耕还林的工作,检查这两年的绿化情况,再分解指标,下达任务,
  王村长:你放心,刘秘书——大安,几点了?
  大安:九点钟。
  王村长:刘秘书,你准备休息,我这就挨家挨户去通知。
  村长说完话走了。
  刘秘书:乔老师,你现在每个月还是一百多块么?
  大安:还是一百二十块。
  刘秘书:那也困难。
  大安:要不是孩子他妈抠得紧,日子过起来就更累了。
  桂霞从外面走进来:我们家的大安,说是知识分子,每月领得几张毛毛票;说是农民么,一年四季在讲台上,地里的农活一样也不会干。
  大安面有愧色:就是,苦了孩子他妈。
  桂霞:其实,我早都想叫他别当什么老师了,进城找王老铁贩铁,挣些宽余钱,让我享几天清福。前几天兔娃进城去找王老铁了,昨天小刚又去城里了。过完年,男人们都外出打工,挣钱。
  刘秘书:已经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咋能半途而废呢?再说贩铁这事也不一定适合乔老师去做。
  大安:这老师当得时间长了,自个也觉得再啥事也干不了,只能教孩子。
  刘秘书突然很感情化:乔老师,你好好干,找机会我给上面说说,有转正指标首先考虑你。不过还要你自己多努力,参加考试。
  大安很是感激地说:那就拜托你了。
  桂霞目光中有感激,提过水壶为刘秘书茶杯添水。

29

  石桥边的土台上,村子里几位老汉凑在一块闲聊。刘秘书走过来,老汉们都向刘秘书打招呼。
  刘秘书:王村长给你们通知了没有,这烟叶要喷药的。
  自仁老汉:知道了。
  济民老汉:咱俩私下里说几句,刘秘书。你说是谁让我们种烟的,这玩意费功熬人又不赚钱。从出苗到烤成烟叶,要薄膜覆盖、上肥、喷药,摘叶、上架、拉炭烘烤;烤完后又得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扎起来,分成等级。每一处都得仔细着点,到头来拉到乡上,挂上号排上长队折腾一半个月才交完,结果一斤一块钱,人累得够呛,连个功夫钱都没有种出来。这不是瞎指挥,折腾老百姓么?
  刘秘书也有同感的样子:这是县上决定的,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有一年收购量大,价格好;有一年滞销,就跌了价。估计今年情况不错。
  自仁:乡上收去,统一销售,还能盈利,老百姓能见几个钱?
  刘秘书:这都是县烟草公司统一收购。咱全县的财政收入就得靠乡镇企业和地方种殖业,乡上也一样。咱乡只有一个杏脯厂,看似企业,年年亏损。只有种烤烟这条路,要不乡上干部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自仁:刘秘书,电视里常说开发西部,咋个开发?
刘秘书:就是发展经济,让老百姓过上幸福生活。
济民:这是好政策么!
刘秘书:可咱们这地方交通不便,农民观念落后。去年县上向省上挣取来经费,计划修咱们卧牛川的这条路,咱个别老百姓心疼自己的二分地,三天两头地告状,现在停下来了。
济民:真是目光短浅。
自仁:我早都盼望把路修好,儿子回家时方便。
这时,从桥头过来一位三十上下的青年。
  济民:刘秘书,老母鸡来了!
  刘秘书转身一看,立刻明白过来,准备离开。老母鸡几步赶到面前。
  老母鸡拦住刘秘书的去路,恭敬地双手抱拳作揖,说:刘秘书,你是乡上领导,我想请你给我解释几件事。
  刘秘书:有事去找余乡长,或者去找罗县长,你不是经常在政府大院里出出进进么?
  老母鸡:你大小也是个官么,是我们的父母官,当官就要与民作主,国家规定一度电只收取 毛钱的电费,我们村的电费一度收到了一块八,请问这是哪里的规定?
  刘秘书:去找供电部门解释。
  老母鸡:好,我再问你,国家三番五次地说减轻农民负担,你看……
  老母鸡从衣兜里掏出一沓纸条:这是提留款,这是林业特产税,这是教育附加费,这是乡上过交流会的人头费,这是乡镇企业集资款,这是乡上盖教学大楼的人头费,这是……
  刘秘书很是厌烦地说:你有完没完?
  老母鸡很认真地说:领导咋对老百姓是这个态度?
  刘秘书:这态度咋啦?王社锋,我看你年龄比我还大,放着正经的农活不干,爬天跪地到处告状,你以为你是脱产告状的?是为民请命的?若是真的没事干,回家搂着老婆抱窝去!
  刘秘书说罢,拂袖而去。
  台子上的村民们都哈哈哈哈笑着王社锋。
  老母鸡气得直摇头,语无论次地乱嘀咕。
  桥头上走过来王家成:老母鸡,又呱呱叫了。
  老母鸡生气地自言自语:这乡上的领导根本就不关心老百姓的生活么,听不进反面意见么。人均一年几百块钱的费用负担得起吗?什么领导,屁!还让我回家抱窝去,这是什么话?我再抱窝,也抱出一个比他强的。
  王家成:母鸡老兄,这可难说,人家刘秘书是大学毕业,是干部,你再抱窝也只能孵出个小鸡仔。话说回来,你已经有两个女子了,再抱出一个,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要罚款呢!
  众人哈哈大笑。
  王家成:这次碰了一鼻子灰,还告不告了?!
  老母鸡依然生刘秘书的气:告,我要找罗县长告!
  王家成:好,老母鸡,听说过几天县城里要抓彩票,我准备去碰碰运气,到时你就坐上我的奔奔车(三轮农用车),去找罗县长。说不定还能喝杯茶,抽一根县长的高级烟呢!
  这时桂霞从路上走过来,不屑地看了老母鸡一眼:老母鸡,想办法赚点钱,给你媳妇买条裤子,别让她老是把屁股露在外面。
  大家哈哈大笑。老母鸡红着脸摇了摇头。
  王家成:对,回去赶快把屁股上的洞补上,要不然出问题呢。
  大家伙又是一阵大笑。
  桂霞看着家成:你刚才说什么?抓彩票?
  王家成:县上要抓彩票。
  济民老汉凑过来:又要抓彩票?五六年前红火了一阵。这次头等奖多少钱?
  王家成:头等奖十万元。
  桂霞瞪大了眼睛:多少?十万元?
  大家伙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老母鸡也不例外。
  王家成看着济民:咱农民累死累活一辈子,在土里刨来刨去跟个大田鼠一样,能挣十万元么?
  济民和大家伙都叹息地说:十万元?几辈子都赚不来。
  桂霞:家成兄弟,啥时抓呀?
  王家成:大概在十五号。济民叔,去试试,抓上几万元,小刚媳妇就不用愁了,到时就有人把姑娘送上门来了。
  老母鸡:这不是搞公开赌博么?
  王家成:这话去对罗县长说,我们没人听你瞎谝!

30

  兰惠走进院子里的另一间屋子。炕上斜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兰惠:小童,回家吃饭,妈都做好了。
  小童情绪低落地坐起身:嫂子,你回去吃,我不饿。
  兰惠:看你,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了,咱妈也吃不下。
  小童:嫂子,你……我没有胃口。
  兰惠:不就是没有考上大学么?看你?!
  小童懊丧地摇摇头:这十几年书都白念了。
  兰惠:快别这么说,学的知识那到啥时都能派上用场。不上大学的,也有干出一番事业的人。
  小童:嫂子,你说我们这穷山沟,能派上啥用场?!
  兰惠:咱这山沟里派不上用场,咱不会走出去么?不会去找咱能干的事么?你是一时间想不通,钻了牛角尖。不过我刚落榜的那阵,不仅这么想,还觉得没脸见人,甚至都不想再活……人么,还是要面对现实!
  小童从炕上坐起来,看了看惠,情绪似乎有所好转。
  兰惠:上学的时候,总是把将来想得特神秘,特美好。一旦离开校园,啥事都是很现实的。谁都要经过这一阵子。有位作家说过,从梦想的年龄走回到生活中来,是一次痛苦的蜕变过程,也是走向成熟和新的生活的过程。
  小童似乎被兰惠的话所感染:嫂子,你说的……是有道理……唉……我……
  兰惠看着垂下头的小童:再不要胡思乱想了,也别这么窝着,会伤身体的。回去吃饭,明天坐着家成的奔奔车去县城散散心,他们要去抓奖券,你也试试手气。
  兰惠说着从兜里掏出拾元钱,递过去。
  小童推辞:嫂子,我不要你的钱,我有。
  兰惠笑着:你有啥钱?谁给你的?
  小童:你也没有个来钱的路子……
  兰惠:这是我在城里打工时挣的,你拿着。
  小童接过钱很是感激地样子。

31

  村口的桥头,王家成的奔奔车上挤满了人。济民老汉、桂霞、杨素素也在车上。小童最后走过来,被后生们拉上车。车要开动时,老母鸡走过来。
  桂霞:老母鸡,你也去抓彩票?
  济民:他要去找县太爷。
  王家成:你是要抓奖,还是要告状?
  老母鸡:我要去找县长。
  桂霞不屑地嗯了一声:城隍庙里蹦出一只蚂蚱,你算那路子的神仙?是不是以为你会飞就想上天见玉帝?
  大家伙嘿嘿地笑着。
  老母鸡不理不睬地说:我这草民就想见见县长大人。
  王家成看着王社锋:别人掏五毛钱的车费,你就不用掏了。只要你告一状,能把咱们上交的额外费用免掉,我这奔奔车就是你的专车了。
  奔奔车颠颠地开出村口崎岖不平的土路。

32

  县城一条主街道,人群如潮,拥挤得水泄不通。桂霞、素素和济民老汉从车上下来,挤进人群,挤到抓彩票的摊点前。桂霞犹豫地掏出肆元钱买了两张,拆开一看,脸有些灰。

33

  小童一个人站在县城大桥上,看了一会桥下的流水,又走向河边的一片树林。他思绪万千的样子——
  他和几位同学围坐在树林中的一堆大火旁,把书本仍进火堆。
  一位女同学说:今年考上不,我再也没脸去复读了。
小童说:我也参加了两次高考,进不了大学,只有进农门。

34

  老母鸡走进县政府大院,门房老头探出头问他:找谁?
  老母鸡:找罗县长。
  老头:罗县长去地区开会了。有啥事?
  老母鸡:我要反映情况。
  老头:二楼办公室,找胡主任。
  老母鸡走上大楼,探头探脑地询问胡主任。
  办公室里一个载眼镜的中年人说:我就是。进来。坐。
  老母鸡坐在椅子上,掏出兜里的一沓收据,白条,说:胡主任,这是……
  胡主任装出一副很耐心的样子听老母鸡陈词。

第三集
35

  桂霞和王家成、杨素素、济民老汉等一群人沿街打问卖油饼的摊点,回答他们的只有一句:卖完了。
  桂霞:连油饼都卖完了,吃啥?
  王家成:商店里有方便面,买几袋凑合一下。
  桂霞:方便面要用开水泡呀?
  王家成:你也土了,干吃更有味。
  济民:方便面是啥样的?
  素素:大叔,你没见过方便面?
  济民:没见过。买上就能吃?
  桂霞:买上就能吃,一般是要用开水冲的。
  济民:哪有开水?那还是不方便么!
  素素:干吃也行,只是你的牙不好,就剩下那么几颗,不比别人。
  济民:我今天就是要亲口尝一下方便面,舍出这一口牙。
  大家走进一家商店。
  桂霞:要方便面。
  售货员:就剩这一包了。
  济民老汉上前:这一包我要了。
  济民掏出钱买了方便面,随着大家到街上,拆开,用牙一咬,方便面开了花,落了一地。
  大家都笑了。
  济民老汉蹲在地上,一手捡,一手摸摸牙,又捂上嘴。
  这时小童走过来。
  桂霞:不去抓奖?
  小童:这就去,看看。
  这时,大喇叭里的声音激动地喊叫着,说是有人抓了大奖。
  大家围了过去。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红脸膛农民,戴着汗渍明显的蓝布帽子走上台子,兴奋地不知如何是好。
  手拿麦克风的小姐:大叔,你抓了五万元的大奖,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农民兴奋地眨了眨眼睛:高兴!
  小姐:你想对大家说什么呢?
  农民:高兴!
  小姐:你用几块钱摸的大奖?
  农民:八块钱。我高兴!
  小姐:你打算用这些钱做啥?
  农民:高兴!
  众人哈哈大笑。
  小姐:大叔,你打算用这些钱做啥?
  农民:给我娃娶媳妇。
  小姐:娶个媳妇还可以剩下一部分钱,不打算做生意或者干别的事?
  农民:我有三个儿子,这五万元只能娶两个媳妇,还有一个娶不上呢?
  众人哄然大笑。
  济民老汉看得脸上露出了羡慕和激动。
  桂霞:大叔,不买几张看看么?
  济民犹豫了一下,掏出四元钱,买了两张。大家都围过来,看着济民抖抖索索地撕开,失望地叹了口气。
  家成和素素也抽了几张,结果都什么也没有。

36

  清晨,阳光下的山野因为露珠而有些晃眼。
  济民老汉在自家地里拔草。栓栋拿着镰走向自家的烟地,看见济民,便走过来。
  栓栋:大叔,我昨天陪着媳妇去了娘家,听说你也去抓奖了?
  济民:嗯,啥也没有抓到!
  栓栋:你只买了两张,能抓到啥?我想去试试,你再不去了?
  济民:嗨,咱这穷命,哪有那福气。
栓栋:看你说的,世间啥事,都是物极必反。你不看那些戏里唱的么,穷秀才可怜的没有上京赶考的路费,借了银子,结果中了状元;娶不起媳妇的放牛娃却能遇见天上的仙女。那“屠夫状元”里的胡山,救了个老太婆,还带了颗夜明珠,一下子什么都有了。现在电视里经常能看到中了大奖的人。人生其实就是赌博,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俗话说,十耙耙,八耙耙,搂也搂到一个玉米茬茬!我明天进县城,试试运气。
济民老汉似乎有些心动:哪有钱啊?
  栓栋:依我看,钱少了还是抓不中,要钱多,多买几张。这就跟咱们吃核桃一个理,砸开一个是瘪的,再砸开一个还是瘪的,咱索性整他一麻袋,挨个砸,不会全是瘪的吧?
  济民哼地笑了:你小子说得好听,可是从哪弄那么多钱呢?
  栓栋抓抓脑袋:要是能向谁借些就好了。
  济民:向谁借?人家问你干啥?你说抓彩票,人家还不骂你二百五!
  栓栋:这能向银行里贷些就好了!
  济民:我要能贷出钱,我早给小刚娶上媳妇了。
  栓栋想了想,猛地眼睛一亮:有了!大叔,不如把你家那头牛卖掉!
  济民:胡说,我家阿黄和我八年的感情了,咋能舍得?再说,我的家当也只有这头牛,卖掉了,若是中不了奖,用啥耕地?
  栓栋:嗨呀!你这么想就不对了。你们家小刚和你二十几年感情了,到如今还没有媳妇。他和我同岁,比我只小月份。我媳妇肚子都挺起来了,要给我生儿子了(栓栋拍着胸脯),你心里就没有什么想法?
  济民低下头,情绪有很大波动。
  栓栋:我觉得人活着,该拿定主意的时候就要拿定主意,不要老是怕这怕那,干大事的人就是和一般人想得不一样。你说三国时的鲁肃就能舍得把自己家的粮食拿出来给周瑜喂马,后来成了孙权手下的大臣,是你舍得吗?咱们人老祖辈只知道一分钱一分钱的死抠,只知道一把粮食一把粮食地往回收,结果来,八辈子,十辈子都在土里刨。我想咱也要比别人多想一步。你多少年,在咱村都是最穷的,也被人看不起。俗话说,头烂了,哪在乎一斧头?整!把牛卖了,抓个大奖,要啥有啥。再不下定决心,只怕等你快闭上眼了,小刚还在打光棍哩!
  济民抬起头:敢卖么?
  栓栋一点头:敢!

37

  镇上的性畜市场。一个头戴白布圆帽的回族中年汉子跟济民讨价还价。
  济民:一千八,少一个子也不卖。
  回族中年汉子不满地说:天价!
  栓栋凑在一旁:大叔,你咋给人乱要价?
  济民:他是回民,买去就动刀!
  栓栋:咱要的是钱?管他买去耕地还是动刀。
  济民:我舍不得。阿黄给我耕了这么多年地,再让它挨了刀,心里不是滋味。
  栓栋:人家给的这价,破无荒的。
  这时,过来一个农民,看了看牛,问:咋卖?
  济民老汉把手伸进农民衣服下面,捏着手指。
  农民摇了摇头,站到一边。
  栓栋把济民拉到一旁,急切地问:多少钱?
  济民:他给一千三,我说一千五。
  栓栋:那回民给一千六你不买,却给他一千五?
  济民:他买去饲养,拉车耕地,我心里好受。
  回族汉子又走过来,摸着阿黄,下定决心的样子,从兜里摸出一沓钱,向济民走过来。
  回族汉子:我买了,就你说的那价。
  济民指着站在一边的那农民,对回族汉子说:已经说定了,卖给他了。
  济民走过去和那农民嘀咕一阵,成交了。
  农民给济民清点票子。
  栓栋无可奈何地走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回族汉子走了。
  那农民牵着牛要走,济民老汉眼窝滴出浑浊的老泪,摸了摸牛,才走开。
  栓栋:卖了多少钱?
  济民:一千四。

38

  县城的一条主街道,许多人围在出售彩票的摊点前。
  栓栋带着济民拥进人群。
  济民掏出十元钱,递给栓栋。
  栓栋:大叔,咱俩先把话说到前面。
  济民:好我的大侄子,有话尽管说,别见外。
  栓栋:抓上小奖,全是你的;若是抓到五万元的奖,给我分一千咋样?
  济民:那有啥问题?放心,你叔不是那么抠门的人。
  栓栋走到摊前,先买来五张,递给济民。
  济民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撕开,栓栋不停地摇头。济民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又掏出二十元。栓栋从彩票盒子里又抓出十张,两人凑在一起撕,最后又失望了。
  栓栋:大叔,这样不行,这盒子里有奖也是一半张,咱这手就能不偏不斜刚好抽出有奖的那张?依我看,咱们干脆一次买一盒子,跟老鹰抓小鸡一样,先把它整个儿扣在自己怀里。
  济民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赞成栓栋的说法,便掏出八张百元大钞递给栓栋。栓栋转过身看了看几个出售彩票的工作人员,走到一位模样俊秀的小姐面前,很有派头地甩出大票子,小姐脸上露出微笑。
  小姐:全要?
  栓栋:那当然!
  栓栋端着一盒子,和济民叔挤出人群,走到百货大楼的一个台阶上,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撕了好半天,最后撕出一张,栓栋脸上有了惊喜的笑。
  栓栋:大叔,这是五等奖。
  济民老汉额头上沁出汗珠,多皱的脸上露出微笑:五等奖是多少钱?
  栓栋:不是钱,是踏花被。
  济民:踏花被是啥玩意?值多少钱?
  栓栋:就是盖的!七八十块吧!
  济民脸上有失落的表情:几百元买个盖的划不来啊!
  栓栋:大叔你别失望,这一盒子里就有一个五等奖,咱再买几盒子,不就中大奖了?
  济民:再买几盒,没有咋办呢?
  栓栋:咋会没有呢?碰也碰到一个奖么!叔,干脆把你剩下的钱全都拿出来,省得一趟又一趟地钻出钻进。
  济民老汉满脸犹豫:咱们还是算了吧!
  栓栋:咋能算了呢?那前面的几百元不是白扔了么?
  济民老汉想了想,抖抖发发地掏出剩下的一千元,递给栓栋:再剩下十几块零钱了。
  栓栋:这些就够了——咱俩都过去看,一人买几盒。
  两人挤进人群。不一会儿,两人又钻出人群,各自小心地端着彩票盒子,重新回到台阶上。围过来十几个人看热闹。
  两个人都撕了半天,济民老汉越来越失望。栓栋也有些烦躁不安,用手擦擦额上的汗,抬头对围观的人说:看啥看?
  几个人向后退了几步,小声嘀咕着。
  盒子里眼看就完了,面前堆着一堆废纸。
  济民老汉脸色愈来愈难看,汗珠从皱纹间流下来,两人动作都慢下来。济民老汉索性停下来,看着栓栋一个人抖抖发发地撕着,摇着头。
  最后一张撕完之后,栓栋摇了摇头。
  济民老汉大喊了一声:天哪——
  济民抱头向着楼墙上撞。
  栓栋急忙上前拉住济民:大叔,你这是干啥?
  济民的额角流下了鲜血。
  人群围过来。
  栓栋死死地抓住济民,回头骂道:滚开,看你娘的腿!
  人群向后退,闪开一条缝。
  栓栋看着冷静下来的济民,松开手。
  济民老汉猛地猫腰抱头冲出人群,向县大桥方向跑去。
  迎面开来的卡车猛地刹住,司机把头伸出窗外:找死啊!
  济民头都没有往起抬,绕过卡车,跑上大桥。
  栓栋在后面紧追不舍。
  抓彩票的人群立刻潮水一样向大桥这边涌来。
  济民跑上大桥,刚要翻身跨过栏杆,栓栋追上去抱住。
  栓栋:大叔,抽不上奖就抽不上,值得你寻死觅活么?
  济民挣扎着,嘴里含浑不清地埋怨自己:我咋能糊涂到这地步!唉,我是个二百五!
  栓栋:大叔,这跟赌博一样,愿赌服输。你闹腾啥?再别怨自个!怨有啥用?好歹咱还没有空手,有踏花被!
  一位中年农民汉子走出人群劝道:老人家,谁都有糊涂的一阵子,好死不如赖活着,钱是身外之物,慢慢再挣么!
  济民坐在桥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唉,我啥时才能挣回这一千多块呀?我连家里仅有的一头牛都卖了,还有啥脸活着呢?栓栋,你放开我,让我从这跳下去死了算了!
  栓栋:大叔,你别嫌我说话损,这桥不高,跳下去摔不死,弄个七死八活九挣命,那就惨了!躺在床上谁来伺侯你?可不把小刚给害苦了么?!
  这时,王家成挤进人群:栓栋,大叔咋了?
  栓栋:没抽上奖。
  王家成:花了多少钱?
  栓栋低声:一千多!
  王家成:他哪来那么多钱?
  栓栋:卖了牛!
  王家成苦笑着摇了摇头,劝道:大叔,快起来坐我的三轮车回家,别在这闹,让人笑话。
  济民:大侄子,我还有啥脸回家呢?
  这时,过来一名警察,喝着人群:让开,走!走!
  人群开始疏散。
  警察走过来:老汉,这么大年纪了,是干啥?中不了奖就回家,别在这丢人显眼的!快走,把交通都堵塞了!
  济民老汉挣扎着起身,王家成扶着。
  栓栋:家成哥,你让大叔坐你的车回家,我去领踏花被。

39

  栓栋走进家门。
  兰惠端过洗脸盆:洗把脸,吃饭。
  栓栋蹲下身子洗脸。
  兰惠:听说是你哄着济民叔卖了牛抓彩票?
  栓栋:我也是为他好,才给他帮这忙。
  兰惠:你咋能给他出这主意呢?
  栓栋:这主意咋啦?中大奖了是十万元,他该有的都有了。
  兰惠:什么也没有抓到吧?
  栓栋:抓了个踏花被。
  兰惠:花了多少钱?
  栓栋:一头牛卖了一千四,全抓了!
  兰惠惊愕地瞪大眼睛:一千四?抓了个踏花被?
  栓栋:是啊!
  兰惠:济民叔呢?
  栓栋:嗨,别提他了。那么大年纪的人,一点脏腑都没有,寻死觅活地差点从县城大桥上跳下去了。我和家成硬是把他拉上了奔奔车。
  兰惠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她转身进屋,盛了碗面条端过来放在炕沿上,说:吃完了自个去舀。
兰惠说完话出了门。

40

  济民家。济民老汉佝偻着身子走进牲口窑,看了看曾经拴过阿黄的地方。一双手捂住老脸“哇”地哭出声来:我这是咋啦?咋做下这么糊涂的事!
  济民蹒跚地走出牲口窑,蹲在院子里,装了一锅旱烟末,点燃后,靠在墙角,叭嗒叭嗒地吸着,眼角残留着泪痕,目光呆滞地愣怔了半晌,最终盯住了挂在墙角的麻绳。他猛地站起身,取下麻绳,捏在手里看了看,下定决心的样子。
  他在每个窑洞里都转了一圈,再关上门,走出院子,锁上大门,把钥匙放在门楣的缝隙里,拿着绳子走到庄子侧面的一孔破窑里,把绳子系在窑顶的横木上。
  他站在破木凳上,抓住绳子,叫了一声:小刚,爹对不起你!
  他把头伸进系好的套索里,踢倒了凳子。

41

  兰惠腆着大肚子,爬上了一段坡路,急勿勿赶到济民家门口,推了一下,看见门上了锁,叫道:济民叔,济民叔——
  兰惠就地转了一圈,蓦地听到一声鼻息“吭吭”声,循声觅去,走到破窑洞前,一眼看见吊在空中的济民,惊吓的转身往外跑,大声疾呼:来人哪,济民叔上吊了!快来人哪——
  邻居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出来了,向着兰惠跑过来了。
  手脚麻利的王家成和几个汉子急忙解下吊在空中的济民老汉,抬出窑洞。
  济民双眼紧闭。有人大声叫着,有人试着鼻息,有人掐着人中穴。
  兰惠心急火燎地站在旁边,却不知如何是好。
  济民老汉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头轻轻动了动。
  自仁老汉:好了,没有危险了。

44
  村长和刘秘书走进济民老汉躺着的屋子。昏暗的灯下围坐着七八个人,大家都起身让座。
  村长看了看济民,济民低下了头。
  自仁:你让人咋说你呢!六十多岁的人,尽胡折腾啥?死很容易,你咋忍心把小刚一个人撂下?
  刘秘书:你老这么大年纪,咋想起把牛卖了?
  自仁:都是栓栋这坏小子给出的馊主意。
  济民:怪我自己,鬼迷心窍。唉——可惜我的阿黄!往后这日子咋过呢?眼看着要翻麦地,唉——啊——
  自仁:老哥,也别犯愁,到时拉我的牛耕去。
  村长:哭啥?
  刘秘书:济民,你也别难过,到了这步,大家都给你想想办法,尽量解决。再别寻死觅活的,好好地活着,也给儿子看个门,壮个胆,操个心。
  济民:刘秘书,你说的是,我还是要活着。不好意思,害得你也跑了腿,不得安稳。
  刘秘书:济民,你的这事,我回去给乡上领导反映一下,看能不能给你解决一下困难。那就这样,我走了。大家日后有事,在乡上来找我。下个月我就去到李家沟包村了。
  自仁:刘秘书咋换了地方?
  村长:都是老母鸡的不是,告了状。
  刘秘书:王社锋在罗县长那里告了我一状。余乡长批评了我,我也该换个地方。
  大家都起身和刘秘书握手。
  刘秘书和村长走了。

43

  兰惠走进屋子,栓栋正在翻箱倒柜。
  兰惠:你找啥呢?
  栓栋嬉皮笑脸:啥也没找。
  兰惠:你找啥我不知道?结婚时,我妈给我的那几个零花钱,早都用完了,你还在翻腾。
  栓栋凑过来:要是还有,你就别舍不得。拿出来,我明天再去试试运气。若一下子抓上几万元,不是要啥有啥么?
  兰惠:你咋还不清醒呢?济民叔差点被吊死。你咋整天没有个正劲的呢?
  栓栋惊奇地一瞪眼睛:真的去上吊了?
  兰惠:可不真的,后来大伙给救过来了。
  栓栋也似乎放下心来:这老头纯粹是个守财奴。
  兰惠:守财奴也得有财才守。他家穷得只有头牛,你还给他出那馊主意。打了水漂,你心里不觉得愧么?
  栓栋:进门没几天,倒教训起老爷们来了,啊?我让他跳崖,他也去?我让他卖牛,他自己也有那份心思。愿赌服输,咋就输不起呢?现在倒怨起我来了?
  兰惠:济民叔并没有怨你,难道你自己就不怨自己么?
  栓栋:怨个茄子!他没有长头?
  兰惠生气地说:别说粗话,好不好?
  栓栋:什么?这算粗话?你别癞蛤蟆戴眼镜,充知识分子。现在你是农民,和田鼠一样是土里刨着吃饭的,是我乔栓栋的老婆!不要动不动给我上堂政治课。
  兰惠:你真是不可理喻!
  栓栋:什么理喻?
  兰惠转身欲走:我不跟你说。
  栓栋一把将兰惠拉住:做我的老婆,敢不听我说话?是不是有些皮紧?
  兰惠气愤地反抗:放开!
  栓栋:你以为这是在赶集,喊一声抓流氓就有警察过来?这是我家,你是我用钱买来的!
  兰惠:你想干啥?
  栓栋:我警告你,以后跟我说话,别用教训的口气,记住了没有?
  兰惠气得看了一眼栓栋。
  栓栋“啪”在兰惠的脸上扇了个耳光:别瞪我!
  兰惠眼泪滑下来。

44

  一辆小轿车趟过小河,向村口驶来。
  村口,羊群在溪边啃着青草。王社锋拉着牛在溪边饮水。扛着铁锹、锄头准备回家的村民驻足而立,看着如此高级的小轿车进村。
  王社锋看见小轿车向这边开来,急忙把牛拴在柳树上,向车跑来。
  老母鸡站在路中间,对着小轿车抱拳作揖。小轿车猛地停住。司机探出头,唬着脸,准备训斥老母鸡,前排坐着的五十多岁的人阻止后,走下车。
  老母鸡迎上去:罗县长,我要反映情况。
  罗县长:王社锋,有话慢慢说。
  老母鸡:今年小学通知书上,要每个学生收取300元的学杂费。我算过了,书本费不到50元。请问,这其他二百五拾元是县上的文件还是学校自作主张?
  罗县长:这是哪所学校这样收费?
  老母鸡:全乡的学校都一样。
  罗县长:这情况我还不清楚。
  余乡长:这是辅导区调查后规定的。现在的什么东西价格都很高,办公费、烤火费、房屋维修费等都在上涨。
  老母鸡:是不是还有上厕所费?
  乡长:别信口胡说。
  村长走过来:王社锋,别胡球搅和。
  老母鸡不买村长的帐:我这是向父母官反映情况,学校这是乱收费。当官就要与民作主,不作主还不如卖红薯呢!
  乡长:王社锋,有啥事就说啥事,别猪肚子羊肠子,一拉一摊子!
  罗县长很有风度地说:王社锋同志,这事我回去了解之后再处理。不正确的,我们改正;正确的,还得照样执行。至于我卖不卖红薯,那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事。
  罗县长脸上有丝温和的愠色,转身向车走去。余乡长大步过去,拉开车门。
  余乡长走过来:王村长,给咱带路,我们去济民家。
  村长沿着崎岖的村中小路,在前面带路。十几个村民目送车开向村里;小孩子在车后面跑着。

45

  王社锋懵了片刻,稀里湖涂地摇了摇头。
  王家成:老母鸡,癞蛤蟆跳门槛,既咚尻子又伤脸。
  几个人又围过来,讥笑老母鸡。
  桂霞:叫县长去卖红薯?你真是颠来倒去不知轻重。依我看,罗县长就是坐小车的命,你才是个卖红薯的。
  老母鸡:我没有说让罗县长去卖红薯啊?!
  桂霞:你把刘秘书告得挨了批,要让罗县长挨批,大概得到地区和省上告了。
  老母鸡:他不解决这事,我要写状子,向省上告,向北京告!
  大家哈哈大笑。
  栓栋:你念了个小学四年级,会写状子么?
  老母鸡:不会写,我找小童写。
  桂霞:我们小童才不会给你弄这没屁眼的事。
  王家成:老母鸡,乡长和县长都把你认下了,你是个名副其实的告状专业户。再没有琢磨着告些啥?
  老母鸡:我本来还要问罗县长,抓彩票不是聚众赌博吗?差点闹出人命。
  王家成:县长今天来就是找济民叔的,安慰他,哪有这么好的领导干部?按说这不是济民叔自找的么?
  老母鸡:这是折断了鸡腿再上药!
  自仁:社锋娃,别瞎琢磨了,好好把庄稼种,做人要的是本份,知道么?你穷得买不起一尺鞋面,尽考虑的是国家大事情。那些事用的着一个没文化的大老粗去考虑么?
  老母鸡依然一副气愤的样子,嘴唇嗫嚅着,谁也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桂霞:那是谁的牛跑了!
  王社锋一回头,疾步跑了过去。
  牛猛地一惊,沿着小溪顺沟小跑,王社锋在后面穷追,不料牛前蹄踏入水草遮住的泥潭,越陷越深。
  王社锋着急地喊道:快来过帮忙。
  大伙都围过来。
  栓栋哈哈笑着:嗬嗬,今天这一状告得不值。
  王家成:快想办法。
  桂霞:用绳子往外拉。
  栓栋:大嫂,那可不是只羊。
  老母鸡眼看着牛只剩下个头,挽起裤管就要往下跳。
  自仁老汉阻止:别下去,找几块木板,再用杠子往外抬。
  栓栋在一旁乐颠颠地说:你再跳下去,两头牛都要完蛋了。
  老母鸡急得头上冒汗:这可咋办呀?
  王家成和桂霞纷纷跑去寻找东西。
  栓栋: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拔些嫩苜蓿草,伸过去,牛就出来了。
  自仁:你个坏小子,尽出馊主意,还不去找家具来。
  栓栋:我好几年都没有吃牛肉了。
  自仁生气的骂道:你小子再贫嘴,我捂你一个耳光。
  栓栋嘻笑着走了。
  村子里围过来很多人,大伙都急切切地议论着。王社锋急得眼泪花都快溅出来了。

46

  济民老汉家。
  罗县长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面对济民:你这么大年纪,做事跟个小伙子一样,一点都不冷静。
  村长:都是栓栋那小子给出的坏主意。
  余乡长:娃娃的话,怎么能听?
  罗县长:好了,话就说到这里,用这些钱再买一头牛,好好过日子。
  济民感激涕零,猛地跪在地上:罗县长,你可救了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恩德。
  乡长:起来,起来!
  村长和罗县长把济民扶起来。
  栓栋走进来,笑着对村长说:老母鸡的牛陷到沟渠里了。
  村长:真的?
  栓栋:谁骗你?
  村长:罗县长您和余乡长先坐着,下午吃完饭再走。
  罗县长手一挥:咱们都去。
  栓栋贴近济民老汉:慰问了多少钱?
  济民:一千四。
  栓栋:咋样?那一千四不是过了一把彩票的瘾么?
  济民:去你个坏小子。

47

  人群闪开一条缝,县长、乡长和村长走进来。
  乡长:大家静一下,请罗县长讲几句话。
  罗县长:讲什么讲,赶快救牛。
  大伙折腾了半天,没有结果。
  村长:用杠子试一下深浅。
  王家成把一根柳木杠子插入水坑、试了一下。
  村长:家成,你和栓栋跳下水坑把绳子和框子从牛身下伸过去。
  王家成和栓栋跳入水中,大伙折腾了半天,终于把牛弄上来了,都轻松地吐了口气。
  罗县长:王村长,你对这事有何感想?
  村长紧张地看着县长。
  罗县长:这么大的水坑,怎么没人管?今天掉进去的是一头牛,如果是个孩子呢?
  村长诚慌诚恐地点头认错:这是我马虎了。
  罗县长:凡事都要防患于未然,也就是消灭一切隐患。等出了事再东奔西跑,轻则损失财物,重则会出人命。
  村长:对,是是是!
  王社锋把泥牛栓在柳树上。
  乡长:王社锋,以后把牛看好,别成天想着告状。
  王社锋:上级领导和大伙都给我帮了忙,我心里很感激。我想再对罗县长讲一件事。
  村长:你狗拉抹布一串子,有完没完?
  罗县长:讲么!
  王社锋:罗县长,你说要防患于未然,村学里的教室快塌了,担心的很。
  罗县长:是吗?那咱们去看看。
  村长急忙走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罗县长、余乡长、老母鸡,还有小童等一群人。

48

  学校一间破旧的危房前,罗县长表情很凝重,大伙都看着县长。
  大安和五十多岁的陈校长慌忙走过来,向县长打招呼。罗县长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罗县长:陈校长,你怎么不向上级反映?
  陈校长:这事,我反映了有十年,就是不见解决。
  罗县长: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余乡长,知道不?
  余乡长:这事一般都反映到辅导区。罗县长,咱们全县的校舍都是五六十年代修建的,不同程度地都存在着这类问题,维修费用不花上几十万元么?县上的财政这么紧张,就说咱乡么,工资才发到3月份。
  罗县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财政困难,还是个钱的问题。咱们这地方偏僻,乡镇企业发展不起来,经济一潭死水,难呀!
  余乡长附合道:就是个钱的问题。
  罗县长:应该在发掘人才上下功夫。
  余乡长:分到乡上的几个大学生,都不安分,各人打各人的算盘……
  罗县长:我倒不认为大学生就一定能干出事业来。不要轻看一些青年农民。
  罗县长似乎有取悦于身边农民的意思,左右看了看。
  余乡长:回家劳动的还不都是些没文化的。
  罗县长:你们这里有没有高中毕业的?
  村长看看小童,指给县长:这是今年的高中毕业生。
  罗县长看了看小童:没有考上大学?
  小童红着脸低下头。
  罗县长:别不好意思,不上大学照样能干出一番事业。小伙子挺精神的。我看你就有希望,好好琢磨琢磨,干个什么事,闯一闯!
  小童很是激动地看了看县长,点点头。
  罗县长转过身来:这个情况反映的好。今晚我可能会失眠,只要大家能睡个好觉。校园危房问题,我回去就解决。
  罗县长、余乡长一行坐上小轿车。

第四集
49

  乡上戏院里,正在上演秦腔《五典坡》。
  栓栋、兰惠、杨素素、济民、自仁、王家成等都坐在人群中看戏。
  兰惠脖子上戴着那串水晶项链。
  栓栋不耐烦地左顾右盼,索性挤出人群,走出戏园,走到街道拐角处,看几个人正在玩翻金花。
  其中一个大块头,粗眉狠眼的小伙子,人叫他“大蚂蚱”。他看了看栓栋,说:过来玩一把。
  栓栋犹豫了一下,脸上有被人注意的喜悦。蹲下身子,也同他们玩起来。玩了几把,他手里尽是些杂花垃圾牌,不停地从兜里往外掏钱。
  栓栋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你们玩。
  大蚂蚱:你小子一个大老爷们,身上只带那么两个钱?回去再弄点,过把瘾!
  栓栋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客气地说:走了,哥们,明天再玩!
  栓栋转身进了戏园。
  戏园东边的墙根下,围着一群人,栓栋走过去,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向里看。

50

  一位姑娘涂脂抹粉,头上发辫扎成一座小宝塔,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裙,两手拿着红绿丝巾,甩来甩去地唱着跑了调的“秦腔”:未开言来珠泪落,叫声相公小哥哥……
  旁边围着一群人看热闹,不一会,看戏的人都凑过来看这边的热闹。
  栓栋看见了王家成,走过去。
  栓栋:这小云咋啦?
  王家成:我看跟前几年杆杆一样,疯癫了。
  栓栋:大概和秋天的苞谷一样,熟了,想哥哥了。
  这时,小云的弟弟小林出现了,红着脸把小云往外拽。
  小云:我是天上王母神派下来……
  小云被小林拉出戏园。
  栓栋和家成又走向正在看戏的兰惠、自仁他们。
  兰惠:小云咋啦?
  栓栋:疯癫了!
  王家成:都是跟她娘杆杆学的。
  栓栋: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爱打洞。
  杨素素:这事也奇怪,昨天我还看见小云在地里摘烟叶,今天咋就不对了呢?
  兰惠:该去医院看看。
  栓栋:这病哪是医院看的呢?
  王家成:戏快完了,叫济民叔,咱们回家。
  济民叔站起身,走出来,说:以前我看戏就是看不懂,今天总算把戏看懂了。原来这薛平贵是王宝钏养的。
  大伙哈哈大笑。
  自仁老汉:别丢人,回家。
  济民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王家成发动了奔奔车,大伙上了车。栓栋和兰惠两人正在不远处说什么。
  王家成:栓栋走不走?
  杨素素:他们两口子要去惠娘家。
  奔奔车开走了。

51

  戏园门口外的街道上。
  兰惠:买啥东西去?
  栓栋:你身上有没有钱?
  兰惠:钱不是给你拿着么?
  栓栋:我刚才看小云犯病,钱给丢了!
  兰惠:你是翻金花输光了吧?
  栓栋:你咋不相信人呢?
  兰惠无奈地低下头,说:那就空手去吧。
  栓栋:空手?哪有上丈母娘家玩“空手道”的?不如把你脖子上的项链卖掉,再买些东西。
  兰惠:这是咱妈给我买的,咋能卖掉呢?
  栓栋:我看今天不去了,改天再去。回家。
  兰惠:我爸妈还会怨咱空手不成?走。
  栓栋:我一个大老爷们,可是没脸去!
  兰惠无奈地跟着栓栋往回走。

52

  村口的石桥上。
  兰惠挺着大肚子,对栓栋说:你肚子饿,先回,我慢慢走。
  栓栋甩开大步走了。
  素素挑着水桶走过来,看见兰惠,说:咋又回来了?
  兰惠低下头,叹了口气:他把钱输完了,空着手又不愿意去。
  素素:钱咋能让他拿着?他那毛病你不知道?!
  兰惠:只一阵的功夫,咋会想到呢?
  素素想了想,从衣兜里掏出二十元钱,说:兰惠,拿着!日后有了再还我。
  兰惠推辞着。
  素素不高兴:啥意思?
  兰惠又微笑着把钱接过来。
  素素:别让他看见。
  兰惠点点头。

53

  兰惠走到自家门前的杏树下,碰见领着儿子强强走过来的桂霞。
  桂霞:今天啥戏?
  兰惠:嫂子,是“五典坡”。
  桂霞走过来,看见兰惠胸前的项链,猛地一愣。
  桂霞:哟,你胸前的项链很漂亮,我看看。
  兰惠笑着停下脚步。桂霞用手摸了摸,脸上有了怀疑之色。
  桂霞:谁给你买的?不会是栓栋兄弟吧?
  兰惠:是二妈给我买的。
  桂霞脸色冷下来:二妈?她是个吃饭舔碗的人,那么节省,咋舍得给你买这么好的项链?
  兰惠看看桂霞脸,莫名其妙。
  桂霞:这条项链很像我丢掉的那串,说不中还是同一条呢!
  兰惠:嫂子,这条是……
  桂霞很不愉快地刺道:哎,人心可是难测啊?不防不行,为了几十块钱的东西,撒谎放屁有啥意思?这人活着还有些别的啥吧?我说弟媳妇,别把钱看得那么重。我家虽穷,可从不把别人东西当作自家的。
  兰惠:嫂子,你听我……
  桂霞:啥话也别说!再听我一句,钱是什么东西呢?说它有用,啥都能买到;说它没用,是身上搓下来的垢甲!
  兰惠:嫂子……
桂霞:弟媳妇,快生孩子了吧?有什么样的娘,就会有什么样的儿子!
  兰惠:嫂子,你听我说句……
  桂霞一转身拉着强强的手,说:强强,回家,以后别到这地方来玩。咱家虽穷,咱做人要堂堂正正。
  桂霞牵着儿子走了。
  兰惠脸色苍白地愣在那里。

54

  栓栋家。兰惠吃完饭,心事重重的样子。
  栓栋妈:惠,哪不舒服?是不是走路走得太长?还是栓栋这小子让你生气?
  兰惠:妈,不是。
  兰惠起身收拾碗和筷子。
  栓栋妈:你别动,我来,肚子那么大,注意着点。
  兰惠和婆婆一块收拾。
  兰惠:妈,我有件事想问你,你别瞒我。
  栓栋妈:啥事,你说。
  兰惠:这条项链究竟是不是你买的?
  栓栋妈一愣:就是我买的。
  兰惠:妈,你……别瞒我好不好?是不是捡的?
  栓栋妈停下手里的活,犹豫了片刻:是我捡的。
  兰惠:是不是在柴禾窑里?
  栓栋妈:是的!你咋知道?是有人看见了?
  兰惠:这条项链是我桂霞大嫂的,她问过我。
  栓栋妈:她的?咋会掉到咱家的柴窑里呢?
  兰惠:大概是她去转……
  栓栋妈:她在那里转啥转?是不是偷咱家的柴时拉下的?
  兰惠:妈,那咋会呢?她也不是偷偷摸摸的人。
  栓栋妈:她不偷东西,可偷人!
  兰惠:妈,你可别说这些,让她知道了……
  栓栋妈:村里人都说她和刘秘书的事。
  兰惠:妈,这条项链是她的,我就还给她。
  栓栋妈怜爱地看看兰惠:孩子,咱家穷,看你这么好,和栓栋这个小土匪过日子,我也担心。凡事别跟他计较。我本想给你买个什么东西,可是手头紧。这条项链,就还给她,别让那母夜叉不高兴。
  兰惠:妈,你也别想那么多,我明天就去还给大嫂。

55

  早晨,兰惠在抽屉和橱柜里翻腾,寻找什么。翻了半天,没有找见,便走出屋子,看见婆婆正在院子里剥苞谷皮。
  兰惠:妈,栓栋呢?
  婆婆:他说去看戏。
  兰惠:走了多长时间了?
  婆婆:好大一会儿了。
  兰惠急忙走出院子,向着石桥那边望了望。生气又无奈地走进院子。
  婆婆:出啥事了?
  兰惠:妈……没事。
  兰惠走进屋子,表情冷冷的。

56

  秋天的山野疯长着庄稼和茂密的野草,河水逐渐变得清澈,岸边的几棵柳树在敞亮的阳光下轻轻地摇曳着。
  小童扶犁耕地,济民叔在地头上看着。兰惠挺着大肚子挥着锄头敲打土疙瘩。
  济民:小童,手要用劲,犁把要扶稳,不能忽高忽低……
  小童喊了一声:哦——
  拉犁的一头牛和一头驴都停下来了。
  小童回身看了看犁过的地,犁沟弯弯曲曲。他用手擦了擦汗。
  济民:休息一会,慢慢来。
  小童蹲下身子,脱下鞋,抖了抖鞋窝里的土粒,望了望蓝天上的朵朵白云,目光里有些失落,低头不语。
  济民:栓栋这坏小子,前天去乡上看戏,今天还没有回来?
  小童:没有回来。
  兰惠一边打土疙瘩,一边向这边走来。
  小童:嫂子,你也休息休息。
  兰惠走过来,动作迟缓地坐下。
  兰惠:小童,再耕两圈,咱回家,等你哥回来再说。
  小童:嫂子,我能行。农行里这一套,迟早还得学会。
  兰惠看了看小童:过些日子,你出去外面看看,找个啥活干干。
  小童:嫂子,我……没啥……
  兰惠:你别说没啥。我也是从那阵子过来的,你出去外面开开眼界,窝在这山沟里也不是个事。
  小童:嫂子,你说我日后能不能干个别的啥事?——比方说搞个什么农付加工厂。
  兰惠眼睛一亮,语调轻快地说:啥事都是人干的,只要你想干,想想办法,一定行。
  小童情绪也有好转:那天罗县长在学校对我说,弄个啥事业,闯一闯,还说我有希望。
  兰惠:想干啥事,就要常留心,常琢磨着点。
  小童望着河水对面的山峦,思索着。
  济民喊了一声:小童,犁耕到地埂边要小心点。我走了。
  济民背着背篓走了。
  小童起身犁地。
  兰惠也起身,用手捂了捂肚子,拿起锄头打土块。
  犁到地边,小童小心翼翼。兰惠走过来。
  兰惠:我给你牵着驴。
  小童:嫂子,你别牵了,埂边危险。
  兰惠:我拉惯了,没事。
  兰惠走过去,拉住靠着埂边的毛驴。毛驴走到埂边,有些慌恐地犟着头,趔着身子。走了不远,驴不安份地一仰头,兰惠脚下不稳,一脚踩空,摔下一米高的土埂。
  小童急忙停下手中犁,跳下土埂,扶起兰惠:嫂子,痛不?
  兰惠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肚子,很痛疼的样子,嘴里轻轻地呻吟着,裤子大腿处渗出殷红的鲜血。
  小童慌忙说:血!
  兰惠嗫嚅嘴唇:快,送我回家……。
  小童站起身,想找个帮忙的人,看看四周无人,急忙抱起兰惠;嫂子,你忍着点。
  兰惠疼痛地挣扎着:你……累……
  小童抱着嫂子向家走去,到了门前的杏树下,桂霞走了过来。
  桂霞:哟,小童兄弟,你嫂子咋啦?
  小童头也不抬:她摔下了土埂。
  桂霞撇撇嘴:你要当叔叔了。

57

院子里。
  小童妈迎上来,看见小童抱着兰惠,脸色立刻煞白,急忙问:咋啦?
  小童:摔下了土埂。
  小童妈小跑着推开屋门。小童抱着兰惠进了屋子。
  小童妈:血都出来了,快去叫医生。
  小童妈说完话,急忙提着裤子出了屋子,向茅厕跑去。
  小童:嫂子,我去叫医生,你先忍着……
  兰惠拉住小童的手,轻轻地说:别去了。妈呢?
  小童:去茅厕了。
  小童妈慌忙走过来:伤到哪儿了?
  兰惠:妈,我……我……要生了……
  小童妈:啊?要早产了?小童,快去叫哲明妈来。
  小童妈说完话又提着裤子向茅厕跑去。
  兰惠:妈……咋了?
  小童:妈老毛病犯了,一紧张就拉肚子。
  小童疾步飞出院子。

58

  卧牛镇的街道,很是热闹。街道拐角处簇拥着一堆人,五六个正在翻金花。栓栋坐在大蚂蚱旁边。
  大蚂蚱:栓栋,你没钱了,还押什么?
  栓栋犹豫着。
  旁边一位胖子说:押老婆呗!
  栓栋:黑蜘蛛,你放屁!
  黑蜘蛛:那你押什么?
  栓栋从兜里摸出一条项链,说:我押这。
  大蚂蚱:这值多少钱?
  黑蜘蛛:超不过两百元吧?!
  大蚂蚱把头歪向一边,问一个脸上有疤痕的小伙子:马刀,看这玩意值多少钱。
  马刀摇头晃脑地充内行:我看……最多一百元。
  黑蜘蛛:就当一百元吧!行不?乔栓栋。
  栓栋:行。
  几个人头攒到一块,赌了一阵。
  大蚂蚱:拿过来,这条项链归我了。
  黑蜘蛛:哥们,把老婆的项链输了,该输什么了?
  栓栋气得蔫着头。
  杨素素正好从旁边走过,看见了栓栋,便停下脚步,说:栓栋,又在赌!把项链也给输掉了?!
  栓栋立刻站起身,笑脸相陪地对素素说:嫂子,千万别告诉惠。我一定能赢。赢了给她买条金项链。
  杨素素:别说什么金项链,就那水晶的玩意都让她满足一辈子——该回家了吧?
  栓栋:我现在还不能回。
  杨素素:是不是没脸回家。
  栓栋:赢了钱我再回家。
  杨素素:是要偷,还是要抢?
  黑蜘蛛听见了:嘴巴干净点,什么偷抢的?
  栓栋转身阻止黑蜘蛛:她是我嫂子。
  黑蜘蛛乜了一眼素素。
  杨素素气得转身就走。栓栋追上来。
  栓栋:嫂子,你有没有钱,先给我借点。
  杨素素:我有钱也不借给你!
  栓栋:那你回去,千万别对惠说我翻金花,也别说输掉项链。你捎个话,说我准备跟人去做生意,最近回不了家。
  杨素素讽刺道:做生意?别把自己卖掉了,噢?!不过话说回来,就是有人买你,也给不了一头猪的价钱。
  栓栋嬉皮笑脸地说:嫂子,你咋骂都行,就是别告诉惠。
  杨素素看了一眼栓栋:跟他们几个混,当心坐班房。
  杨素素转身走了。
  黑蜘蛛:乔栓栋,你跟那娘们尽嘀咕啥?
  栓栋:没啥。
大蚂蚱:栓栋,你输了钱,走,我请客,咱们吃饭。
黑蜘蛛一副很义气的样子,拍着栓栋肩膀,说:咱哥们,谁跟谁呀?!

59

  栓栋家的院子里,秋天的苹果树上挂着红红的苹果。
  小童正站在苹果树下,听着嫂子屋里的动静。
  一声婴儿的啼哭,院子乃至屋里,气氛似乎都轻松下来了。

60

  屋子里,兰惠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的,哲明妈和小童娘都在炕前忙碌着。
  哲明妈:端盆水,拿把剪刀。
  小童妈急忙在柜子里寻找到剪刀,又出了屋子。
  哲明妈还在忙乎着。小童妈端着盆水走进来,低声问:孩子咋样?
  哲明妈:挺好的,是个带把的!还是你有福气。我和哲明爸把眼睛都盼绿了,等着素素给生个儿子,结果生了女子。
  小童妈:再生一个么!
  哲明妈:她是剖腹产,医生说再不能生了,其实已经等于断了香火!
  兰惠挣扎着要抬起头,哲明妈双手把孩子托给兰惠看。
  哲明妈:放心睡吧!
  兰惠头一落枕,眼睛闭了片刻,又不安地侧过头,定着眼神思考什么。
  哲明妈把孩子放在炕上,盖上被子,转身对栓栋妈说:你还愣着干啥?煮小米汤去!
  小童妈从沉思中恍然而醒:噢,看我,一忙就乱。这就去。
  小童妈临出门在哲明妈身上暗自捏了一下,哲民妈跟着出来了。
  小童追上来:咋样?没事呗?
  小童妈:没啥事,你去挑几担水。
  小童挑水去了。
  小童妈:你……你也知道栓栋结婚才七个月,这孩子……是不是早产?
  哲明妈:原来你在想这些。如今的年轻人,可不是咱们那时入洞房时才看清男人长相。你们家的栓栋可是个捣蛋鬼。话说回来,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素素也这么说。
  小童妈脸上愁云才散去一些,微笑着说:快进屋,你也累了半天。

61

  哲明家。哲明爸王维根六十几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向后梳理。他正在院子的花栏内铲土。小姑娘芽芽在院子里玩。
  哲明妈走进院子。
  维根抬头问:生了?
  哲明妈:生了!
  维根:男孩还是女孩?
  哲明妈:儿子!
  维根手抖了一下,又低头铲土,说:该是早产吧?
  哲明妈:不是早产。
  维根鼻子笑了一下:那就奇了,七个月还能不是早产?
  哲明妈:现在的年轻人,这事也不奇怪——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去做。
  维根:饱着呢,不吃!
  哲明妈斜了一眼老头:我知道你看见别人生儿子,心里不美气。人常说这香火是前世烧香烧来的。
  维根停下手里的活:我上辈子是流氓,是土匪,是强盗?干绝了坏事?
  哲明妈:好好好,我什么话也不说了,怪只怪我这辈子害了你!只会接生,却不能生孩子,是我上辈子做了孽,连累了你。抱养了个哲明,一门心思全看他的,素素却生了个女娃,偏偏又是割开肚子取出来的——唉,你也是干了半辈子国家事的人,又是老党员,就不能想开……
  维根:放屁!
  哲明妈:那你说咋办?索性把我休了吧?!
  维根:你个贱嘴别逞能,年轻那阵,不为影响工作,不为名声,早让你滚蛋了。现在,不就是为我做顿饭,洗件衣服么?退一步想,你不做,我也能过,能过得更好!我这国家事也不是白干的,退休工资够我吃到老百年。
  哲明妈:好,你吃你的退休工资,我吃我地里打下的。从今往后,我也不花你的一分钱。
  维根看了一眼老伴,便低头培土。
  哲明妈泪珠子下来了,声音有些哽咽,说:我知道,你到什么时候也没把我放在心上,这也是命。可素素是个好孩子,虽说再不能生娃,跟哲明过得挺好的。你一直想着让他们离。离了,再娶一个,就算生个男孩,若是日子过得不好,该咋办?
  维根:哼,真是女人见识。哲明是干国家事的,离了婚,找一个还不是很容易的事。至于日后两人日子,你放心,咱哲明又懂事又听话,有工作有工资,女人还不得服服贴贴。
  哲明妈:我看不一定,如今公家的饭碗也不是好端的。包咱村的刘秘书说,乡上的工资才发到三月份。如今拖着欠着,日子也不好过。咱哲明的工资不也是一样拖欠么?再说供销社也不成,挣那两钱只够糊弄他自己,一离婚,那就是二婚。
  维根:真是没文化,鼠目寸光。二婚?二婚有啥?我当年不也是二婚么?想嫁给我的女同志多了。
  哲明妈:那你咋不挑个比我强的呢?害得你……
  这时,素素走进了大门。
  素素:爸,你也不去乡上转转,戏唱得挺好的。
  维根低着头,捣着手里的小铁铲,闷声闷气地说:我没那心思。
  素素又转身:妈,吃啥饭?我去做。
  哲明妈:擀些细面条,你爸爱吃。
  素素走进了屋。
  哲明妈压低声音:你也别再唠叨这些,等孩子回来,听听他的意见。
  哲明妈说完话走进了厨屋。
  素素:妈,你歇着,我来做。
  哲明妈怜爱地看着素素:你做一个人的饭就够了。我在小童家吃过了。
  素素洗完手,拿着面盆要和面,说:咋去她家吃饭了?
  哲明妈:惠生了,是个儿子,我接生的。
  素素停下手里的毛巾:生了?真的生了?妈……孩子长得乖不?
  哲明妈:胖胖的,乖得很。你晚上去看看。

62

  灯光下,兰惠躺在炕上看着小宝宝。素素随手收拾了几下屋子里的东西,便坐在炕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惠一眼,欲言又止。
  兰惠看着孩子,幸福的脸上有着迷茫。
  素素:今天,我在街上碰见了栓栋。
  兰惠似乎没有听见。
  素素:他让我告诉你,说要跟着别人去做生意。
  兰惠看着孩子,随口轻轻地说:随便他。
  素素:惠,咱俩的关系这么好,我想问个事,你和栓栋结婚才……
  兰惠眼睛盯着窗户:你别问了。
  素素:你既然知道我要说什么,就不能告诉我……
  兰惠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眼泪泉涌。
  素素急忙劝道:别这样,我是过来人,月子里一哭,日后会常流眼泪的。你也别多想,我也能猜到一些。只是……你还是多注意身体。有啥事,就让小童喊我。

63

  街道上的小酒馆里,栓栋和大蚂蚱、黑蜘蛛等五六个人正在喝酒。对面桌子上有一对青年男女,穿着很入时,也在吃饭。
  大蚂蚱喝得有点晕,看见对面桌上坐着的妇人长得有几分姿色,有点心猿意马。
  大蚂蚱低声问黑蜘蛛:喂,那一对……什么人?
  黑蜘蛛也有点晕,侧头问马刀:喂,那一对……什么人?
  马刀眯着眼睛,斜着头问栓栋:喂,那一对……什么人?
  栓栋看了看:好象是唱戏的。
  大蚂蚱:什么,戏子?
  大蚂蚱斟了一杯酒,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噢,你俩……是戏子?来,咱们……喝几盅……
  那小伙很客气地婉拒:不客气,我不喝酒的。
  大蚂蚱:我……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大家都……朋友……
  大蚂蚱说着把酒杯举到了那青年嘴边,那青年把大蚂蚱胳膊腕一抓,大蚂蚱动不了。
  大蚂蚱:哥们,好……好……力气。不喝,不够……朋友……
  那青年放开手。
  大蚂蚱又晃着手里的酒杯,举到女青年的面前说:他……不喝……你……喝……
  女青年客气地说:我从来都不喝酒,谢谢!
  大蚂蚱:谢……谢……小嘴……甜呐……来……只喝……一杯……
  大蚂蚱把酒杯举到女青年面前,那男青年猛地站起身来,说:兄弟,尊重点!
  大蚂蚱:什么?我给你们敬酒……我还不尊重……你们?不就是……唱戏的么……有什么……了不起!
  黑蜘蛛也横过来。
  酒店老板走来劝架,大蚂蚱用手一推,老板也怯怯地躲到一边了。
  黑蜘蛛一拉那女青年,那男青年用力推开了黑蜘蛛。马刀也过来帮忙,栓栋想劝解。
  那男青年手脚利索,三下五除二把几个醉汉放倒在地,带着女人离去。
  栓栋急忙拉扶三人。
  黑蜘蛛:臭小子,有他好吃的果子。

64

  夜晚的戏园里。台上灯火辉煌,正在演出秦腔戏;台下黑鸦鸦一片观众。
  台上演出的是《杀狗劝妻》,经过化妆的这对夫妻正是在饭馆里吃饭的那对。
  人群侧面,是大蚂蚱、黑蜘蛛、马刀和栓栋。
  大蚂蚱和黑蜘蛛看了看台上。
  大蚂蚱:是不是那俩?
  黑蜘蛛:就是那俩!
  大蚂蚱:狠点。
  马刀捣了一下发愣的栓栋:你小子别他妈熊包,勇敢点。
  栓栋:这事要是让警察抓住,要坐班房的!
  大蚂蚱:你他妈懂什么?乡上派出所董所长是我的哥们。
  栓栋似乎有些放心,跟在三人后面,向戏园后台走去。
  戏台上,那武生手握一把大刀,忽冲冲做出一副杀妻状。
  人们正看得精彩处。猛地看见四人飞步跑出舞台,不是古装,却是西装与茄克衫。他们手握匕首,弹簧刀,冲向那武生。那武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挥刀迎上去。那“妻”吓得往后退。台上乱作一团。不大功夫,几人头上、身上鲜血直流,杀声、叫喊声,真实而恐怖。
  人们在发愣之后,才弄明白这不是演戏,而是打群架。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蚂蚱杀人啦!
  戏场更是乱作一团,人群如潮,立刻向着戏园门口涌去,纷沓的脚步声和小孩的啼哭声把乡政府前的一条街道弄得沸腾起来。
  台上杀声喊声,依然乱作一团。
  沸腾声中传来了警车的叫声,警察在门口大声喊着,要人们静下来。人们闪开一条路,十几名警察冲进戏园,飞步冲上舞台,将大蚂蚱、黑蜘蛛、马刀和乔栓栋抓获,押向警车。

第五集
65

  栓栋灰溜溜地走过村前的小河上的木桥。
  正在河边割草的桂霞看见栓栋,停下手中的活,走上去:栓栋兄弟,好几天不见,去哪儿了?
  栓栋犹豫了一瞬:呆在丈母娘家看戏。
  桂霞:哟,你啥时成了戏迷?好几天没有回家,知道不,儿子都生下来了?
  栓栋:大嫂,你别瞎板嘴。
  桂霞:咋?不相信?等一阵回家看看就知道了。哎,人和人真是比不成,好多人都想生儿子,可头胎偏偏是个女子,家成结婚都十年了,生了三个女子,还没有个儿子。你家的惠挺有本事的,进门才七个月就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让咱村里很多人都眼红!不过也没有看出来,你还是个急性子,生米早都做成熟饭了。
  栓栋脸色冷下来:真的?
  桂霞:看你,连大嫂都不相信,回去看看。
  栓栋脸色煞白,大步走了。
  桂霞看着栓栋背影,脸上露出一缕冷笑,嘴里自言自语:我的好兄弟,咋娶了个不要脸的骚货呢?
  栓栋走过小石桥,土台上坐着好几个人。
  王家成:栓栋,回来了?!
  栓栋:哼!
  自仁老汉:你小子倒好,媳妇生孩子都不回家。
  王家成:栓栋,回去准备好,过几天我们给你儿子过满月。
  栓栋冷冷地说:过个屁!
  大伙都愣了一下,没人吭声。
  栓栋疾步走了。
  自仁老汉:这小子咋不高兴?
  王家成:他和大蚂蚱一伙在戏台上打架,让派出所给拘留了几天。
  杆杆:可能不是为这原因。
  人们小声地私语着。
  “这惠看上去挺明事理的,咋弄下这事?”
  “这事也没个准,说不定是栓栋先斩后奏呢!”
  “不会吧,结婚前两个月,惠才从城里回来。”
  “那说不定还是个城里的种呢!”
  “怪不得桂霞说,刚结婚那天就看见肚子大呢!”
  “咱村又热闹了,肯定要离婚。”
  “离婚?凑那么多钱娶媳妇,容易么?”
  “栓栋妈守寡半辈子,现在又摊上这事!”
  自仁老汉:你们是是非非地,在这嚼啥舌根!
  大家都不吭声。

66

  栓栋一把将兰惠从炕上拉下来,手在脸上扇着,脚在肚子上踢着。
  兰惠脸色冷冷的,一声不吭,只有泪水往下流。
  栓栋边打边骂:你个不要脸的骚货!今天我要打死你!你让我做乌龟,做王八,我让你去做小鬼,去死!
  小童和母亲在门外敲着门。门死死的顶着。
  小童妈:栓栋,别耍二杆子,出了人命,要坐班房的……
  小童妈话未说完,又匆匆地向着茅厕跑去。
  小童使劲地敲着门。
  母亲走过来:小童,你去叫自仁叔,让他来劝劝栓栋。

67

  屋子里。
  栓栋:你个狗日的,我也不能不明不白地让你死。那小杂种是谁的?
  兰惠泪水湿了脸颊,一声不吭。
  栓栋:别装死狗,不说 我撬开你的嘴。
  栓栋说着话从桌子上取来剪刀,塞进惠的嘴里,血立刻顺着嘴角流下来。
  兰惠挣扎着哭道:栓栋,我对不起你,你别这样,我抱着孩子就走……
  栓栋:走?走哪去?那不便宜了你!
  兰惠:你要让我咋的?
  栓栋:让你死!死!
  兰惠:死有什么?不用你动手,我把孩子托付给人,我自己去死,也不牵连你。只觉得对不起你……
  这时,婴儿啼哭了。
  栓栋看了看孩子:狗日的还哭!我取刀杀了你。
  乔栓栋冲出屋子,走向厨屋,从菜板上取下切长面的大刀,向屋子走来。
  母亲面色煞白地挡在门口。他推开母亲,正准备冲进屋子。小童从院子里冲进来,推开门,将哥哥从后面死死地抱住。
  栓栋挣扎着,挥着手里的大刀,嘴里骂着:我要剁死这个野种!
  兰惠坐在炕上,紧紧地护着孩子。
  小童:哥,哥——,你别这样,冷静点好不好?啥事慢慢说。
  自仁老汉走过来,厉声地喝斥着栓栋:刀拿来!二百五样子!动刀动枪的干吗?没尝过坐班房的滋味么?小童,拉开!拉出去。
  小童妈从茅厕里出来,从栓栋手里夺下刀。
  栓栋气得脸色煞白,眼睛又红又鼓。
  小童拉着栓栋出了门。
  小童妈正要关大门,桂霞却站在门口。
  桂霞:二妈,出啥事了?
  小童妈:没啥事!
  桂霞:头胎就生了个儿子,这么高兴的事,闹腾啥?
  桂霞说着走进了院子,走向惠的屋子。
  桂霞跷进门槛:哟,兄弟媳妇,这是咋啦?血丝糊拉的。栓栋打你啦?我的兄弟就是个二杆子脾气——打你?为啥事?
  兰惠淡淡地说:大嫂,你坐。
  兰惠默默地收拾着炕上零乱的衣服和被褥。
  桂霞俯身看着孩子:小宝宝长得这么洋气,象个城里人,噢,小乖乖——
  兰惠把毛巾在水盆子里搓了几个,擦着脸。
  桂霞:弟媳妇,可不敢这样,会落下病的。
  兰惠:大嫂,没事。
  兰惠停下来:大嫂,对不起你,你的那条项链本来要还给你的……
  桂霞:弟媳妇,别说了,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一条水晶项链算啥?
  兰惠:我一定要给你买一条的。
  桂霞:哟,你这不是太小看我了么?咱们都是乔家媳妇,那么生分干啥?

68

  大安家。
  桂霞边做饭边对大安说:我说惠肚子里的是个野种,你不相信,咋样?
  大安:你咋知道不是栓栋的呢?
  桂霞:你真是个木头人。栓栋前脚跷进门,后脚就打惠,说他做王八,拿着刀要杀孩子。
  大安坐在门槛上抽喇叭筒:你咋知道?
  桂霞:我咋知道?我在杏树下听见的。
  大安:你说你缺德不,竟然听墙根!
  桂霞:我缺德,总没有偷着生野种么?我说你是偏心眼么!兰惠做得对不对,这不明摆着的事么?
  大安:你的那张嘴,跟个敞口窑似的,没有遮拦。村里人都说是你传闲话,说惠刚结婚就大着肚子。
  桂霞:乔大安,你听谁说是我说的?今天回家,你是跟我找茬来的?就算是我说的,那也不是瞎说。
  大安:就算不是瞎说,好歹这兰惠也是乔家的媳妇。
  桂霞走到大安面前:你是看着我烦了,是么?
  大安扔掉手里的半截烟,站起身,出了院子,向大门走去。桂霞赶过去拉住了大安。
  大安生气地转过身:你要干啥?
  桂霞: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看着烦?
  大安乜了一眼桂霞:放开!
  桂霞:不,不放开!
  大安:不放开,我踹你一脚!
  桂霞:啊,你想踢我?好,往这踢,往这小肚子上踢,最好把里面的小东西踢出来。
  大安一愣,脸色缓下来,重新走进屋子里,桂霞唠叨着跟进来。
  大安:又怀孕了?
  桂霞:怀不怀,也不是你的。
  大安:咋办呢?
  桂霞:生!反正我没有个女儿,将来等我老百年了,连个上坟喊娘的哭丧女也没有。
  大安重又坐在门槛上,卷起喇叭筒。

69

  灯下。兰惠的屋子里。
  素素坐在炕上看着惠,兰惠看着孩子。
  素素:脸都肿了。
  兰惠苦笑了一下。
  素素揭开惠的衣襟,怜惜地问:疼不?
  兰惠摇了摇头。
  素素:你说你咋那么傻,结婚前已经知道了,咋不做掉?
  兰惠:我在卫生院门口转来转去,不知有多少次,可我下不了决心。
  素素: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太喜欢林欣了。可这家伙很不负责任,不打算娶你,却弄这事。
  兰惠:你别怨他,都怨我自己。
  素素:我就弄不明白,你心里是咋……
  兰惠:是我心里情愿的。
  素素:唉,如今丢人显眼都不说,栓栋咋会就此罢休呢?回来再打你,咋办?
  兰惠:我死活其实没有啥,只是这孩子,我舍不下……
  素素:你能不能为自己想想?
  兰惠:我对不起栓栋,让他伤心,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我想还是和他离了,叫他再娶个比我好的!
  素素:你以为那是到集市上买猪娃呢?说买就买一个?栓栋妈守寡半辈子,辛辛苦苦从吃穿上抠出钱,娶个媳妇,容易么?
  兰惠:我也想了,到什么地方打工挣钱,还栓栋的帐。
  素素:唉,让我咋说你呢?在学校时,念起书来脑子那么聪明,咋在做人上,就犯糊涂呢?这一万多元的礼钱是那么容易还?多少年才能挣够?孩子吃不吃?另外,栓栋虽说又打你骂你,要说离婚,那他还不一定能舍下你。
  兰惠:我……
  兰惠一头倒在被子上,哽咽开来。
  素素:好了,好了!不说这些!
  素素把惠拉起来劝止了哭泣,自己却突然有些伤感,说:咱俩真是一根蔓上的两颗苦瓜!
  兰惠: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素素:唉,我的日子也是屎壳郎推驴粪蛋呢,越往前越难滚。给哲明生了个女子,又是剖腹产,医生说我再不能生孩子。可老公公一心要个孙子,一直想着法儿找我的茬,叫哲明和我离婚。
  兰惠:你别胡思乱想,只要哲明喜欢你!
  素素:你不知道,哲明自小是抱养的,特听话。老公公说啥就是啥。再说,我也觉得难过,让人家断了香火。唉,说啥呢……
  两人都看着孩子,沉默下来,泪水都滴下来。

70

  兰惠娘家,栓栋一脚跨进大门槛,大声喊叫道:苏有德,苏有德!出来!
  兰惠的父母急忙跨出屋门,不知所措地看着气得暴跳如雷的女婿乔栓栋,问道:啥事?
  栓栋:你们老两口,到我家去看看,你女子生儿子了!生了个野种——才七个月!结婚只有七个月,就生下儿子了!
  惠妈:栓栋,别吵闹,进屋慢慢说。
  栓栋:我不进屋,我要大声吆喝,让咱们卧牛川的人都知道,知道你姑娘是什么东西。还叫什么苏有德,该叫缺德才对!把你那种不要脸的姑娘嫁给我,要了一万五的礼钱,你姑娘值那么多钱吗?
  这时,院门口,崖背上围满了人。
  惠爸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惠妈不好意思看了看外面围观的人,煞白着脸色走过去拉栓栋:栓栋,有啥事,进屋再说,你看这,多丢人。
  栓栋甩开惠妈的手:丢人?谁丢人?大伙听着,苏兰惠嫁到我家才七个月就生下个野种,谁丢人?
  惠爸站起身,煞白着脸色劝栓栋:栓栋,你别闹了,如果这是真的,看我不砸断她的腿!
  栓栋:什么?不是真的?咱们现在就去看看。走?!走!
  惠妈哭道:孩子,再别这样,进屋坐下喝口水,大老远来了,让你姨父换件衣服就去。
  栓栋:我一分钟都不想在你家呆,你家脏,脏,脏!
  惠妈:好孩子,你先回,你姨父后面就来。
  栓栋狠狠地摔门而去。

71

  兰惠的屋子里。
  惠爸蹲在脚地上:你个狗日的,咋做下这种不要脸的事?啊?怎么不早说?
  兰惠坐在炕上默默地盯着孩子流泪。
  惠爸:如今害了人家,也害了咱自个。咋弄呢?我这张老脸让你一把屎抹完了!进了这院子,咋出这门?咋出这村?——我真恨不得,有个老鼠洞钻进去!
  兰惠哭道:爸,我给你丢人了。我也想清楚了,你把这孩子抱走,托个人养活,我去死!
  惠爸气得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闷闷地呆了半天。
  兰惠哭道:爸,你也别难过。
  惠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唉,你也不要说死。事已至此,栓栋肯定不要你了,该离就离,咱拿人家的彩礼钱都退给人家。只是这孩子咋抱回家呢?
  这时,门帘一挑,小童把饭端上来,说:姨父,吃饭。
  惠爸:好娃呢!我还有啥脸吃饭呢?
  小童退出屋子,小童妈走进来。
  小童妈:亲家,坐到炕边吃饭。
  惠爸:哎,亲家母,我能吃得下吗?
  小童妈强作欢颜:娃娃一时糊涂,弄下这事。怎么说咱们还是亲家,老远来了,不吃饭,我这心上也过不去。
  惠爸:唉,想想还是我糊涂,不该硬作主把她嫁给栓栋,害了栓栋娃。
  小童妈:哎,亲家,你也别怨自个。说心里话,惠过门后,人懂事,又勤快,我打心眼里喜欢,生怕栓栋这土匪碰她打她。你也知道,他爸死得早,栓栋从小惯成坏脾气。今早肯定到你家去闹腾了。我让自仁劝劝他。
  惠爸:亲家母,这事不怪栓栋娃,都是我们的错。等栓栋娃回来,我把话说清楚,结婚时彩礼钱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们,我领着惠回家,说个日子到乡上把离婚手续办了。
  小童妈:等栓栋冷静了再说。唉,咋说,我还是有些舍不下惠——亲家,你吃饭。
  惠爸:亲家母,我吃不下!

72

  自仁家。自仁老汉坐在炕中间,济民坐在炕边,栓栋坐在凳子上。
  自仁:看你个冷娃样子,做下这事!从咱村弄到疙瘩村,是想让卧牛川的人都知道?你这么闹来闹去,是要闹出个啥样子?叫你老姨父和姨娘丢人,是么?孩子大了不由爹娘,不可能天天跟在屁股后面看么?他老两口一知道就够臊的了,你还在他们脸上扇耳光?你也二十几岁的人了,说好听都成了男子汉,大老爷们,大丈夫,遇事咋还是个二杆子呢?
  栓栋煞白了脸色,痛苦地说:叔,我……我气得很!臊得很!
  自仁:这么一弄,就不气了?不臊了?咋不想结果呢?你平心静气地想一下,现在是离婚,还是继续过日子?离婚,咱们有理,一万五的彩礼钱,有德一个子也不能少地要给咱。若是不离,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敲打闹腾,是闹谁呢?啊,是不是跟自个过不去?
  栓栋抱着头,一声不吭。
  济民:说一千,道一万,惠弄下这事,是一时糊涂。可反过来想,惠这孩子,没啥挑剔的。人模样俊,有文化,明事理。这么贤惠的媳妇,把鞋跟子磨破都不容易找。电视里常演的农村女子进城打工,长得好看的,就被那些坏老板给糟蹋了。就说兰惠,兴许也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坏人,一个女娃娃家,又能咋的?你一个外前人,咋狗肚子里藏不下酥油,心里就不装点事呢?河对面的刘家坷脑,刘大头的女娃,吆了一群羊放着呢,跟村里几个放羊娃一块混,肚子弄大了还不知道是谁的。去年嫁出去,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自仁:你好好想想,要离婚,也别打别闹,毕竟夫妻大半年了。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剔掉骨头连着筋,好好地把手续办了;若是不想离,更没有必要大动干戈。油盐酱醋,还不一个锅里搅?到啥时候,她还不是你栓栋的媳妇?
  栓栋突然哭道:为啥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偏偏落在我乔栓栋头上?我想不通!
  自仁:娃,别难过,不要想那么多。惠心里肯定不好受,说不定她会主动提出离婚。你到底是咋想的?离还是不离?
  栓栋摇了摇头:我……我……
  自仁:我也看出了你的心思。你老姨父在家,万一惠跟着回了娘家,你也没戏唱了。
  济民摸摸栓栋的头:走,快走,回去看看。

73

  阴沉沉的天空露出一小块蓝天,西方的霞光从那里抖落出来。

74

  栓栋家门口。兰惠抱着孩子,苏有德手里提着小包,准备离开。小童妈跟在后面,无奈地叹着气。
  小童妈:亲家,还是再等一会儿,栓栋回来说句话再走。
  苏有德:亲家母,这事前前后后都怪我苏家人,是我们对不起你们。你别担心,彩礼钱我一个子不少退给你们,你再给栓栋娃重新娶个好的。
  这时,自仁,济民和栓栋从小路上走过来。
  自仁快走几步,走到苏有德面前,说:亲家,这是干啥?要走?
  苏有德看了看几人,低头说:我父女俩还有啥脸留在这里?
  自仁拉着苏有德:亲家,别这么说,天大的事都能解决。先进屋,娃娃都在,商量妥了再走也不迟。
  苏有德迟疑着,自仁老汉拉着往院子里走。
  济民对栓栋说:去,把你媳妇叫进屋。
  栓栋低着头,不吭声。
  栓栋妈走过去,拉着惠的胳膊肘:惠,进!
  兰惠流着泪:妈,你放我走。走了,你还能过个清静日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栓栋……
  栓栋妈:孩子,就是说啥,我这心里还是舍不得你。
  济民:惠,进屋,既是走,也该等着和你爹一块走。
  小童走过去:嫂子,进屋!
  兰惠看了一眼小童,向大门走去,大伙都跟随着进了屋。栓栋走在后面。

75

  小童端着洗好的一盘苹果,走进客人窑。
  苏有德和自仁分别坐在炕头两端,济民坐在木椅子上,栓栋妈靠门站着。
  自仁:亲家,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人么,一辈子日头漫长的,谁还碰不到个啥事呢?虽说惠弄下的这事不好看,可毕竟是娃娃,准是一时糊涂。
  苏有德:亲家,我也知道你是好心意,可惠跟栓栋也没法过下去了。栓栋肯定也容不了惠,还是离了算了。栓栋妈也不容易,半辈子熬过来,也该过个舒心日子才对。至于惠,我也想好了。她狗日的做下这丢人的事,自个遭下的罪自个受。我托个人,把她嫁到一百多里远的后山,山大沟深也没人知道个啥,苦日子让她自个熬去!我也省心了。
  自仁:你说的也有理,可他俩结婚毕竟快一年了。惠能舍得下栓栋,可栓栋还舍不下惠呢!
  济民:就是,亲家,我刚才还探问了栓栋的口气,他心里还是有惠。
  苏有德:唉,我女子弄下这事,栓栋到啥时心里都不会原谅的,离了算了。
  自仁:你是恨栓栋去你家闹腾,心里不踏实?他就是那么个炮筒子脾气,过了就完了。
  苏有德:现在就是栓栋把唾沫吐在我脸上,那也是应该。唉,我就是这命苦人。话说回来,我咋能跟娃娃一般见识呢?俗话说:有个瓜女婿,没有个瓜丈人么。
  自仁老汉取出旱烟袋,放在炕头木板中间,取出两张卷烟纸,给苏有德递过去一张,两人都卷着烟。
  济民:这事……还是听听娃娃意见。

76

  兰惠的屋子里,兰惠给炕上的孩子掩上被子,栓栋坐在椅子上抽烟。
  兰惠:你再别生气了,当心身子骨。我走了,我爸说了,礼钱一个子不少退给你。你重新娶个贤惠的。听我一句话,日后再别动不动打人,那很伤人心。
  栓栋低着头:是不是对我的家……没有啥惦念的……想着重找……
  兰惠苦笑了一下:如今我这样子,这名声,谁还要我?我爸说了,回去后把我嫁到后山,那里虽说又穷又苦,指望能过个顺气日子。我只是有一句话,想对你说好多遍。
  栓栋低着头:啥话?
兰惠:我对不起你……
栓栋:唉……我……
兰惠流下眼泪:你是不会原谅我的。
  栓栋:唉,我脾气不好……我……后悔……
  兰惠抱起孩子,说:我走了!
  栓栋:你啥话也别说,也不要走!
  兰惠:我没脸面对你,也没法见村里人。
  栓栋:唉,这事都是我……是我……
  栓栋站在兰惠面前,拦住去路。
  兰惠:你放我走……
栓栋一下子把兰惠揽在怀里:我不让你走!

77

  苏有德低头向村口走去。
  石桥边台子上,有下棋的,谝闲的。
  几个妇女看着苏有德唧唧喳喳地说开了。
  “那就是苏兰惠的爸。”
  “还有脸来栓栋家。”
  “如今的世道,不就认钱么!”
  “你猜那孩子到底是谁的呢?”
  “那就只有苏兰惠知道了!”
  苏有德听着得脸色发白,只顾低头快步向小河走去。走到河边,跨上木格桥。突然,他两眼发花,一脚踩空,掉入河水中。
  这边的妇女们看见,大声哈哈地笑了。
  苏有德趟出河水,走上岸,回头看了看对岸的妇女们,一拳砸到柳树上,血顺着指头流下来。

78

  夕阳映入山后。苏有德回到家。
  苏有德走进院子,惠妈走出屋子。
  惠妈:真的生了?
  苏有德气乎乎地拉着脸,走进屋子。惠妈跟着进来。
  惠妈:到底生了没有?
  苏有德:生了!生了!
  惠妈:是不是早产?
  苏有德脸色煞白:早产个屁!平日里我总是对你说,把娃娃管好管好,咋样?你个畜牲就是不听!
  惠妈:你让我咋管?我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行么?你咋不怨自己,她硬是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偏偏赶着她出嫁。
  苏有德:我养大的姑娘不由我了?她想嫁个大学生,人家大学生不要么?!
  惠妈:我和惠不同意,你自作主张,不就看中了那一万多块钱么?
  苏有德气得顺手抓起喝水杯子,向着惠妈扔过去。杯子正砸在她额角,血流下了惠妈的脸颊。
  苏有德:你个狗日的,我是为了钱?谁出嫁姑娘不是一万多?我把姑娘白白送给人,别人不说我姑娘嫁不出去么?旁人这么说,我认了,连你也这么说?姑娘大了该出嫁,那是我的责任!是我当爹的义务!我前年就说叫回来嫁人,你再三拦挡我,咋样?啊,是不是出事了?如今弄下这丢人的事,出不了几天,整个卧牛川的人都知道了,这脸往哪搁?
  惠妈流着泪,从针钱簸箕里取出一小团棉花,按在额角,一声不吭地出了屋门。
  苏有德顺势蹲在地上,靠着墙呜呜地哭开来。

79

  天色已暗下来,秋夜星空,翻腾着乌云。惠妈用手按着额角,走过村口的涝巴,向大路走去。

80

  苏有德走出屋子,在其他屋子和院子里转了一圈,寻找惠妈。
  苏有德自语道:我看你个狗日的,还不进这家门了?

81

  惠姨妈家。惠妈坐在炕上抹眼泪。
  惠姨妈:大姐,我的屋子里宽敞着呢!就住下来,别回家。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动不动就出手打人,结婚二十年,挨了二十几年的打。
  惠妈流着眼泪:他是被惠这个死丫头气的!
  惠姨妈:娃娃已经做下这事,打你能咋的?姐,以前你是舍不下惠,如今无牵无挂,跟那老东西离了算了!
  惠姨父走进屋,说:你别胡说,生个气,离啥?
  惠姨妈:你在一旁呆着,没你的事。
  惠姨父不声不响地走出了屋子。
  惠姨妈:姐,你说你十八岁嫁给苏有德,活得啥人?从来没有把你往篮子里拾过么!家穷咱不说,啥能耐也没有,见了外人蔫屁不放一个,回家就知道对你耍威风,纯粹是个窝里捣么。虽说你现在四十出头,说大也不大,离了重找一个。前几天我们村的刘嫂还问我,有四十几岁的女人给她娘家哥介绍一个。她娘家哥今年五十三岁。你知道么,是咱们镇上杏脯厂厂长,家里钱多得很,经常和罗县长一块吃饭呢!
  惠妈流着泪:你要不说惠爸,我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要提起来,我也很伤心的,打我骂我,我都能忍着,就是一点都不理解人……
  惠姨妈:这次你就听我的,离!
  惠妈:这么大年纪,做那事,还不够丢人呐!
  惠姨妈:有啥丢人的?要是十几年前离婚,不好听,如今这算啥?我总觉得你活了大半辈子,没有过几天人的日子。没有穿过一件象样的衣服。退一步,惠已经做下那种事,你在村子里也没脸见人,索性离了婚,再找一个,倒也省心——若是苏有德来我家找你,我就向他摊牌。
  惠妈:他哪会来找我?去年夏天收麦子,在麦场里把我打了几木叉把,我在沟里的破窑洞里呆了半夜,他也不来找我。
  惠姨妈愤恨地切齿道:那老东西心那么狠!哎,那你还怜念他个啥?
  惠妈:这就是命,我就是瓜把上的命,苦!
  惠姨妈:什么命?这次离了,重新找一个,再看看什么命!

82

  栓栋坐在地头的埂沿上,抽着喇叭筒,看着河水中间的漩涡。
  素素顺着土埂走过来。
  栓栋低垂着头,素素坐在埂边。
  素素:栓栋兄弟,不要蔫里巴几的,头象霜杀过的茄子一样。
  栓栋:嫂子,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墙洼活得是一铣泥。我真是没脸见人!
  素素:我知道你心里想啥,也知道你心里不是味。咱这山沟里,日子象涝巴里的一滩死水,掉进一只苍蝇也能打起水花花。你还是到外面走走,找个活干干。死守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活得有啥意思呢?男人叫外前人,就是在外面闯的,女人叫屋里人,不就是围着锅台转的么?
  栓栋闷闷地说:我一个大老粗,才上了个小学五年级,能弄啥?
  素素:这么壮的身体,不能干点力气活?
  栓栋:我如今的心情,就象把一颗红透了的枣囫囵吞进了嘴里,有滋有味地嚼了半天,快咽完了才发现有虫,你说那啥感觉?说实话,奔啥日子呢?干啥也没劲!虽说我脾气大,性子直,是个二杆子,可我也有脸有皮,是条汉子啊!
  素素:是条汉子,就得有个汉子的样。俗话说,男人走四方,心胸宽阔斗难量,这么点事都盛不下,可不是个娘们肚量么?
  栓栋吸着烟,沉默着。
  素素:我和兰惠是同学。我了解她。她真的不是那种花里胡骚的女人。
  栓栋:我不相信。结婚前,在城里打工,肯定和别人乱搞。
  素素:你既然这么想,我就告诉你吧。兰惠在学校时谈过对象,是我们班的同学。他考上了省上大学,兰惠去城里打工,才出了这事。你也别把她看得太随便。她本质挺好的。人么,谁没有个过去呢?你不是曾和咱娟娟好过么?
  栓栋:我们的事是娟娟爸不同意才散的。你说那大学生,不打算娶惠,咋弄那事,一点责任都没有!
  素素:人么,都会变的。他考上了大学,咋能娶一个农村姑娘作媳妇呢?什么鸟都拣高枝落。
  栓栋:他娘的,什么大学生,狗屁!

83

  公路边的一家小店铺。一边墙上写着“西部大开发,我乡大发展”,一边墙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修补轮胎。
  乔栓栋和一个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小眼睛小个头的老板坐在门口抽烟。
  栓栋:齐老板,今天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有一个补胎的,大蚂蚱介绍我到你这,这钱不好赚。
  齐老板:这地方还是有些背。
  栓栋:咋不挪到镇上?
  齐老板:镇上房租、税费太高,挣几个全交出去了。
  栓栋:他妈的,你说这汽车轮胎厂,造的轮胎质量咋那么好?!
  齐老板:如今世道,发了的尽是搞歪门邪道的,正正经经地挣不了血汗钱。
  栓栋眼睛眨了眨:我有个好办法,能赚钱。
  齐老板:什么好办法?
  栓栋看了看周围,嘴凑到齐老板耳根,嘀咕了一阵。
  齐老板小眼睛一眯,小嘴一咧,点头说:妙,妙,妙!


作者:chuan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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